雨下得很大，像是要把这座城市的污垢都冲刷干净，但林默知道，有些污渍是渗进骨子里的，洗不掉。

他坐在昏暗的出租屋里，屏幕的蓝光映在他疲惫的脸上。作为一名专门处理网络二手交易纠纷的“鉴定师”，他的工作枯燥而琐碎，甚至带着几分令人作呕的窥私欲。买家抱怨卖家描述不符，卖家指责买家故意刁难，而林默的任务，就是在那一堆模糊不清、打了马赛克或者光线昏暗的照片里，找出真相。

今天接到的这个案子有些特别。

委托人名叫苏青，是个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的女孩，声音细若蚊蝇，却在电话里透着一股决绝。她要退掉一件在“旧物阁”APP上购买的古董铜镜。卖家是一个ID叫“拾荒者”的用户，没有任何历史评价，信用分极低，但价格低得离谱。苏青说，她只要看了一眼实物，就感到一种从脚底升起的寒意，那镜子不像死物，更像是一只眼睛。

林默叹了口气，打开视频通话请求。他需要看到“实物图”，这是行规，也是他唯一的依仗。在这个虚拟交易泛滥的年代，文字可以修饰，照片可以调色，但实物的光影、质感、甚至是一丝若有若无的尘埃，都是无法伪造的证词。

屏幕闪烁了几下，连接建立。

画面起初是一片漆黑，随后镜头晃动，对焦过程显得极其艰难。林默皱起眉头，他习惯了卖家对着阳光展示商品细节，但这边的光线昏暗得诡异，仿佛是在深夜的地下室里拍摄的。

“你能不能把灯打开？”林默尽量让语气保持专业和平静。

对面沉默了几秒，传来衣物摩擦的沙沙声，紧接着，一盏昏黄的台灯亮了。

首先出现在镜头里的，是一只苍白得有些病态的手，指甲修剪得整齐，却没有任何光泽。那只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面铜镜。

林默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
那是一面标准的唐代海兽葡萄纹铜镜，做工精美，锈迹斑斑却透着岁月的厚重感。但在镜面的反射中，林默看到的不是房间的天花板，也不是那个昏暗的角落，而是一片漆黑的虚空。

不对，不是虚空。

林默眯起眼睛，身体前倾，试图看清镜面深处的细节。镜子里映出的，是一双眼睛。

一双属于他的眼睛。

林默猛地后退，椅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他死死盯着屏幕，那里依然显示着那面铜镜，镜面平静如水，除了那对幽幽的眼睛外，没有任何异样。

“怎么了？先生？”苏青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，带着一丝疑惑，“您看到了什么？”

林默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他是专业人士，不能被情绪左右。也许是某种特殊的镜面反射，或者是后期处理的特效？他重新凑近屏幕，手指颤抖着放大画面。

在放大的像素格中，那面铜镜的边缘确实有些磨损，锈迹的分布也很自然。但是，镜框上刻着的一行小字引起了他的注意。那字迹极淡，几乎与铜锈融为一体，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
林默调动起自己的经验，辨认着那行小篆。

“物随心生，影随形灭。”

一股寒意瞬间窜遍全身。这句话他见过，在一份三十年前的悬案档案里。那是一个连环失踪案的凶手留下的签名，据说他专门收集受害者的贴身物品，并在上面刻下这句话，作为“收藏”的标志。

那个凶手，十年前就失踪了，从未被抓获。

“先生？您还好吗？”苏青的声音再次响起，这次多了一丝急切。

林默没有回答，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镜面上那双眼睛上。那双眼睛里的恐惧、绝望，以及那种深不见底的黑暗，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。那不是反射，那是一种邀请。

就在这时，屏幕突然黑了一下。

林默以为信号中断，刚想重新连接，画面却再次亮起。

这次，镜头不再对着铜镜，而是对准了苏青的脸。

她依然坐在那个昏暗的房间里，脸色苍白，眼神空洞。她的嘴角微微上扬，露出一个僵硬而诡异的微笑。

“先生，您终于看到了。”苏青轻声说道，声音不再细若蚊蝇，而是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，“您想知道，这面镜子为什么这么便宜吗？”

林默想要切断通话，但手指却像被冻住了一样，无法按下挂断键。

“因为，”苏青缓缓抬起手，指了指自己的背后，“它需要的，不仅仅是一面镜子。”

林默下意识地回头。

出租屋的门紧闭着，窗户也拉着厚厚的窗帘。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，电脑屏幕发出的微弱光芒照亮了周围的空气。

他转过头，重新看向屏幕。

苏青已经不见了。屏幕里只剩下那面铜镜，静静地躺在桌面上。而镜面中，那个原本应该捧着镜子的苍白的手，此刻正缓缓伸出屏幕，伸向林默的方向。

指尖触碰到了屏幕的玻璃表面，发出轻微的“咔哒”声。

林默想要尖叫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看见镜中的自己，正一步步走向那面镜子，脸上带着和苏青一模一样的、僵硬而诡异的微笑。

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，仿佛无数只手在拍打着玻璃。

林默知道，他再也无法从这个案子里脱身了。因为对于“拾荒者”来说，买家从来不是付款的人，而是被收藏的那件“实物”。

而这张“实物图”，是他最后的遗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