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，老旧的公寓楼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，混合着泡面汤底挥之不去的香气。林远盯着那块只有十五英寸、边框泛黄的电脑屏幕，手指在机械键盘上敲出稀疏的声响。屏幕上，那部名为《降魔》的纪录片正播放到第十八集，画面昏暗，噪点重重，仿佛随时都会吞噬掉最后一点光亮。
作为一名过气的民俗学研究员，林远的生活就像这深夜的bug，充满了无法修复的裂痕。他本可以关掉电脑，去睡那几张拼凑起来的沙发床，但某种难以言喻的执念像藤蔓一样缠住了他的脚踝。他想知道，为什么这部在网络上只有零星几个下载链接、甚至没有正规备案的《降魔》，会让那么多看过的人在论坛里留下疯癫的评论，又在三天后彻底销声匿迹？
屏幕里的画面突然闪烁了一下。那不是普通的信号干扰，而是一种类似心跳的律动。原本正在讲述湘西赶尸习俗的旁白戛然而止，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尖锐的耳鸣。林远皱了皱眉，伸手去调整音量键，却发现鼠标指针像被困在琥珀里的昆虫，僵硬地悬停在半空。
“别看了。”
一个声音突兀地在狭小的房间里响起。声音沙哑，像是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管，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湿冷感。
林远猛地回头，身后空无一人。只有那扇漏风的窗户在夜风中发出吱呀的呻吟，窗帘半掩，露出外面漆黑如墨的夜空。他转回视线，重新看向屏幕。画面变了。不再是那些精心剪辑的历史资料，而是一个第一人称视角的镜头。镜头剧烈晃动，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声，仿佛拍摄者正躲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，窥视着前方。
前方是一间破败的庙宇，供桌上摆着早已腐烂的水果和生锈的铜钱。在镜头的正中央，站着一个穿着红色嫁衣的女人。她的背对着镜头，头发散乱，遮住了半边肩膀。
林远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。他想拔掉电源，但手指却像失去了知觉。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个红嫁衣的女人吸引。突然，女人的头开始以一种违背人体工学的角度缓缓转动，脖子发出“咔吧咔吧”的脆响，仿佛关节正在被强行折断。
“在线”两个字，在屏幕右下角幽幽地亮了起来，绿色的字体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。
林远想尖叫，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咯咯的气音。他意识到，这不是电影，也不是恶作剧。这似乎是一个直播，一个来自地狱深处的直播。而他是唯一的观众，或者说，是唯一的猎物。
屏幕里的红嫁衣女人终于完全转过了身。那张脸上没有五官，只有一片光滑如镜的皮肤，反射着庙宇里摇曳的火光。然而，在那片光滑之上，缓缓浮现出了一张脸。那是林远自己的脸。屏幕里的“林远”面无表情，嘴角却咧开一个夸张到极致的弧度，露出了满口尖利的黑牙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屏幕里的林远开口了，声音和林远此刻心中那个沙哑的声音一模一样，“我等你很久了。”
林远惊恐地发现，自己的双手正在不受控制地抬起，手指在键盘上疯狂敲击。他在打字，但他根本没有下达这个指令。屏幕上的对话框里，一行行文字飞速生成：
“为什么是我？”
屏幕里的林远笑了，那笑容扭曲而狰狞：“因为你是观察者。只要你在看，我就存在。只要你不关，我就不会走。”
林远试图闭上眼睛，但眼皮仿佛被胶水粘住，死死地睁着。他看着屏幕里的自己一步步走向供桌，拿起那把生锈的刀。刀锋划过空气，发出凄厉的啸叫。屏幕里的林远转过头，直视着镜头，也就是直视着现实中的林远。
“下来吧。”屏幕里的林远伸出手，似乎要穿透屏幕，抓住现实中的林远，“这里太冷了，我想出去。”
林远感到一股巨大的吸力从屏幕中传来。房间里的空气变得粘稠，仿佛变成了实质性的胶水。他试图站起身，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。他看见屏幕里的背景开始扭曲，庙宇的墙壁剥落，露出了后面血红的天空和无数张痛苦嘶吼的面孔。
“不……”林远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音节。
就在这时，他的目光落在了显示器侧面那根粗壮的黑色电源线上。那是他与这个世界的唯一联系，也是这道深渊的边界。求生的本能让他爆发出最后的力量，他猛地扑向电源插座。
“别！”屏幕里的林远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，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开始崩裂，露出里面深不见底的黑暗，“如果你切断连接，我就永远困在这里！你会后悔的！”
林远的手指触碰到了插头的塑料外壳。冰冷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一瞬。他看了一眼屏幕，那里，无数个“林远”正从镜子里爬出来，伸着干枯的手臂，试图抓住现实中的他。他们的眼睛空洞而绝望，嘴里喊着同样的话：“留下来陪我们……”
林远闭上了眼睛，用尽全身力气，猛地拔掉了插头。
“啪。”
一声轻响。
屏幕瞬间黑了下去。房间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。窗外的风声依旧，泡面桶里的汤已经凉透，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。
林远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，浑身被冷汗浸透。他颤抖着手点燃了一根烟，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。他不敢再看那个黑掉的屏幕，仿佛那里藏着某种随时会反扑的恶灵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冰冷的夜风灌进来，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。楼下的街道上，路灯昏黄，偶尔有夜归的车辆驶过，溅起几滩积水。世界依旧正常，平凡，乏味。
他转过头，看向电脑。黑色的屏幕上映出他苍白疲惫的脸。就在他准备转身去浴室清洗时，眼角的余光瞥见屏幕右下角，那个绿色的“在线”标志，不知何时，又亮了起来。
这一次，它旁边多了一行小字：
“连接已恢复。欢迎回来，观众。”
林远手中的烟掉在了地上，火星溅在他的拖鞋上，烫得他跳了起来。他缓缓转过头，看着屏幕。屏幕亮了，画面里不再是庙宇，而是这间公寓。镜头正对着他，角度熟悉得令人窒息——那是从他身后拍摄的角度。
而在屏幕里，就站在他身后的阴影中，那个穿着红嫁衣的女人，正静静地注视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