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，像是要将这世间所有的污垢都冲刷干净，却又徒劳地让夜色变得更加粘稠腥浊。
林远站在半山腰的废弃护林员小屋前，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生锈的匕首，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。雨水顺着他凌乱的发梢滴落，滑过脸颊，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。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前方那片被浓雾笼罩的山林深处，那里有一双眼睛，正隔着重重雨幕和枯枝败叶，静静地注视着他。
那不是人类的眼睛。
那是属于某种古老、贪婪且充满恶意的存在。
“你既然来了，就别想活着回去。”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雾中传来，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相互摩擦，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林远没有回答，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，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就在三天前，他的妹妹林浅在这里失踪。警方搜寻无果，认定她可能是失足跌落悬崖，但林远不信。他在整理妹妹遗物时，发现了一本泛黄的日记，里面夹着一张手绘的山林地图，地图上标记着一个诡异的符号——一只竖立的瞳孔。而在日记的最后一页，用颤抖的字迹写着一句话：“隔山有眼，它在看你。别看回去。”
当时林远只当这是妹妹精神分裂后的呓语，直到今晚，他独自闯入这片禁地，才真正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。
这里的山势奇特，呈环抱状，仿佛一只巨大的手臂环抱着中央的低洼地。而在环抱的最高处，隐约可见一些人工开凿的痕迹，那是几十年前废弃的矿道入口。传闻这里曾发生过一起离奇的灭门惨案，所有受害者都是双目失明而死，死状安详，脸上却挂着诡异的微笑。
林远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他必须找到妹妹，无论付出什么代价。他迈开步子，踏入迷雾。脚下的泥土松软泥泞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生物柔软的内脏上，发出令人作呕的“咕叽”声。
周围的树木扭曲变形，枝干像是一只只干枯的手臂，张牙舞爪地伸向天空。雾气越来越浓，能见度不足五米。林远打开手电筒，光束在雾中显得微弱而苍白，只能照亮前方方寸之地。
突然，他听到了一阵细微的声响。
“嘶……嘶……”
像是蛇类爬行时鳞片摩擦草叶的声音，又像是某种昆虫翅膀震动的低频嗡鸣。声音来自他的左侧，隔着几棵粗壮的红松。林远猛地转身，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去，除了摇曳的树影，什么也没有。
“谁？”他厉声喝道，声音在空旷的山林中回荡，显得格外单薄。
没有人回应。但林远感觉到，一股冰冷的视线正黏在他的背上，如芒在背。他想起日记里的警告：别看回去。可是，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太强烈了，强烈到让他本能地想要回头确认。
就在他犹豫的瞬间，前方迷雾中突然亮起了一点红光。
那是一双眼睛。
确切地说，是一对红色的瞳孔，悬浮在半空中，距离他不过十米远。那双眼睛大得离谱，占据了视野的很大一部分，眼球表面布满了血丝，瞳孔深处仿佛有一个旋转的漩涡，要将人的灵魂吸进去。
林远的心脏剧烈跳动，几乎要跳出胸腔。他想跑，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。他想尖叫，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那双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，没有愤怒，没有恐惧，只有一种纯粹的、冰冷的审视。就像是在观察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蚂蚁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好奇。
“看到了吗？”那个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，这次就在林远的耳边，温热的气息喷在他的脖颈上，让他浑身汗毛倒竖。
林远猛地回头，身后空无一人，只有漫天暴雨和漆黑的夜空。
当他再转回头时，那双红色的眼睛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，是周围无数双眼睛。
左边的树上，右边的灌木丛里，头顶的树枝上，甚至脚下的泥土中，无数双大小不一、颜色各异的眼睛正在缓缓睁开。有金色的，有绿色的，有浑浊的灰白，也有深邃的漆黑。它们全都隔着山石、树木、雾气，静静地注视着他。
隔山有眼。
原来，不仅仅是那一对眼睛。整座山，都在看着他。
林远终于崩溃了，他丢下手电筒，抱着头跪倒在地，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。雨水混合着泪水，冲刷着他扭曲的面容。
就在他意识即将陷入黑暗的那一刻，他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。那只手冰冷刺骨，带着泥土的腥味。
“哥……”
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，轻柔，温柔，却带着彻骨的寒意。
林远僵硬地转过头。
在离他不远的地方，林浅站在那里。她浑身湿透，长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，双眼紧闭，嘴角却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。而在她身后，那漫山遍野的眼睛，全都转向了林浅，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朝拜。
“这里……很好看，不是吗？”林浅轻声问道，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林远想要摇头，想要尖叫，想要逃离这个地狱，但他的身体已经不再听从他的指挥。他的视线开始模糊，眼前的景象逐渐扭曲，那些眼睛越来越多，越来越亮，最终汇聚成一片红色的海洋。
他最后看到的，是林浅缓缓睁开的眼睛。
那是一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，只是瞳孔深处，多了一只竖立的、冰冷的红色瞳孔。
隔山有眼，好看吗？
林远想问，但声音已经消散在风雨中。
从此以后，护林员小屋前多了一个新的传说。每当暴雨之夜，总能看到一个年轻人在山林中徘徊，他的双眼空洞无神，嘴角挂着僵硬的微笑，而在他身后，总跟着一群看不清面容的影子，在雨幕中若隐若现，仿佛在欣赏一场永不落幕的剧目。
而那双眼，也在静静地注视着每一个闯入者，等待着下一个好奇的灵魂，来品味这隔山相望的“美景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