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中悍刀行36

北境的雪,似乎下得更紧了些。

风卷着冰碴子,如刀割般刮过荒原上的枯草,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,像是无数冤魂在哭诉。远处的地平线上,几道身影若隐若现,马蹄声碎,踏碎了这一片死寂的白。

徐凤年勒住缰绳,那匹千里马打了个响鼻,喷出一团白雾。他眯着眼,望向北方,那双眸子里没有初出茅庐时的锐气,也没有被江湖风波洗礼后的浑浊,反而透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与淡漠。他紧了紧身上的狐裘,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那柄从未出鞘的长剑剑柄,仿佛在安抚一位沉睡的老友。

“老爷,前面的路不好走。”身后的青鸟低声说道,她的声音依旧清冷,如同这北地的冰雪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。

徐凤年嘴角微微上扬,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:“不好走?这天下间,哪条路是容易走的?不过是多了几座坟茔,多了几具枯骨罢了。青鸟,你怕吗?”

青鸟沉默片刻,淡淡道:“奴婢不怕死,只怕老爷死得不值。”

徐凤年大笑一声,笑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,惊起几只寒鸦。他猛地一夹马腹,骏马长嘶,如离弦之箭般冲向风雪深处。“不值?哼,这世间万事,哪有值不值之说?若是为了心中所想,为了身后之人,便是粉身碎骨,也当是一桩快事!”

风雪愈发狂暴,能见度极低。徐凤年前方的道路上,突然出现了三道黑影。那三人皆身穿黑袍,面容隐藏在兜帽之下,手中握着长短不一的兵刃,气息沉稳而阴冷,显然是久经沙场的杀手。

“徐凤年。”中间那人开口,声音沙哑,如同砂纸磨过铁器,“奉命在此,取你项上人头。”

徐凤年勒马停步,目光扫过三人,眼中没有丝毫波澜:“北凉王室的仇家,倒是排得满满当当。看来,我爹那个老狐狸,树敌不少啊。”

“废话少说。”左侧一人低喝一声,手中长剑如毒蛇吐信,直刺徐凤年面门。剑气凛冽,带着浓重的血腥味。

徐凤年并未拔剑,只是轻轻抬手,指尖夹住剑尖,顺势一挑。那杀手只觉一股巨力传来,虎口剧震,长剑险些脱手。他心中大骇,未及反应,右侧另一名杀手已从侧面袭来,刀光如练,直取徐凤年腰腹。

“太慢。”徐凤年轻声说道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三人耳中。

只见他身形微动,如同鬼魅般避开刀锋,同时右膝猛然抬起,正中左侧杀手的腹部。那人闷哼一声,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,撞在一棵枯树上,鲜血狂喷。

剩下的两人对视一眼,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。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年轻的公子,竟有如此恐怖的身手。尤其是那股内敛而深邃的气息,仿佛深不见底的渊海,令人望而生畏。

“结阵!”右侧杀手怒吼一声,两人同时出手,刀剑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将徐凤年笼罩其中。刀光剑影,寒气逼人,显然是配合默契的高手。

徐凤年依旧站在原地,双手负后,眼中闪过一丝赞赏:“有点意思。不过,还不够看。”

话音未落,他终于动了。没有花哨的动作,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,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步踏出,脚下的冰雪瞬间碎裂。他整个人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,冲入刀光剑影之中。

铛!铛!铛!

一连串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响起,紧接着是两声沉闷的倒地声。

风雪依旧,却似乎凝固了一瞬。

徐凤年缓缓收回右手,指尖夹着两柄断剑,随手丢弃。他的衣角并未沾染半点血迹,依旧整洁如初。那两个杀手,此刻正呆呆地看着自己的胸口,那里各自多了一个血洞,鲜血正缓缓流出,染红了脚下的白雪。

“回去告诉你们的主人,”徐凤年淡淡说道,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谈论天气,“徐凤年不怕死,只怕无聊。若他们这点本事都没有,趁早别来送死。”

说完,他翻身上马,继续向北而行。身后,两名杀手缓缓倒地,生命的气息迅速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。

青鸟策马跟上,看着徐凤年的背影,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。她见过许多高手,见过许多强者,但从未见过像徐凤年这样,将杀人如喝水般平常,却又在谈笑间流露出几分少年意气的人。

“老爷,接下来去哪?”青鸟问道。

徐凤年望着前方茫茫风雪,眼神变得深邃而遥远:“去见一个人。”

“谁?”

“一个故人。一个,我欠了他一条命的人。”

风雪更大了,天地间一片白茫茫。徐凤年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风雪中,只留下两具冰冷的尸体,和那深深浅浅的马蹄印,记录着这段短暂而激烈的交锋。

北境的风,依旧寒冷刺骨,但在这寒冷的深处,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苏醒。那是关于江湖,关于庙堂,关于爱与恨,关于家国与苍生的故事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

徐凤年知道,前方的路,比这北地的风雪更加寒冷,也更加残酷。但他已无路可退,亦无心可退。既然选择了这条路,那就走到头,走到那风雪尽头,看看那里,究竟藏着怎样的风景,又埋葬着多少亡魂。

他摸了摸怀中的酒壶,那里还剩下半壶烈酒。他拔开塞子,仰头灌了一口。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,带来一阵灼烧感,却也让他的心变得更加清醒。

“老黄,”他在心中默默呼唤那个早已离去的老仆,“你说,这天下,究竟是谁的天下?”

风中无应答,只有呼啸的风声,仿佛在嘲笑他的天真,又仿佛在诉说着历史的沉重。

徐凤年苦笑一声,将酒壶重新塞好。他知道,答案不在风中,而在脚下,在手中,在那柄从未出鞘的长剑之中,也在那些追随他、信任他、为他而死的人心中。

雪落无声,岁月无声。唯有那柄刀,那杯酒,那个人,在这北地的风雪中,书写着属于他们的传奇。

而这一切,不过是《雪中悍刀行》漫长篇章中,微不足道的一页罢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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