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四十五分,城市的霓虹灯像是坏掉的视网膜,在潮湿的柏油路面上投下光怪陆离的残影。林默坐在“零点调查公司”那张掉漆的办公椅里,指尖夹着一支快要燃尽的香烟,烟灰摇摇欲坠,却迟迟没有落下。他的目光穿过布满灰尘的玻璃窗,盯着对面那栋废弃已久的百货大楼,那里是今晚“委托”的坐标。
这间公司挂名已久,实则是个三流侦探社的变种。没有显赫的背景,没有昂贵的设备,只有一张破旧的办公桌,一台总是卡顿的老式电脑,以及林默这个靠接私活度日的落魄前刑警。墙上的挂钟指针机械地转动,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哒声,仿佛在倒数着某种不可名状的灾难。
门铃突然响了。不是那种清脆的电子音,而是老旧铜铃被粗暴拉扯发出的嘶哑声响。林默没有回头,只是将烟蒂按灭在堆满文件的烟灰缸里,发出轻微的滋滋声。“如果是推销保险或者上门催收的,出门左转,不送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带着长期熬夜特有的疲惫。
“我不买保险,也不欠钱。”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清冷如冰泉,却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。
林默转过身。站在门口的是一名穿着黑色风衣的女人,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,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在地板上,迅速汇聚成一滩深色的水渍。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,双眼红肿,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巨大的恐惧。最让林默在意的是,她的左手紧紧攥着一个黑色的信封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“坐。”林默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身体向后靠去,打量着对方,“零点调查公司,专接那些警察不管、警察不能管,或者警察查不到的案子。你看起来像是后者。”
女人没有动,只是死死盯着林默的眼睛,似乎在确认他是否值得信任。“我叫苏青。我要你帮我找一个人。”
“找人?”林默轻笑一声,从抽屉里摸出一盒皱巴巴的香烟,点燃了一根递过去,“这是最普通的委托。去派出所报案,或者找私家侦探,我这种连房租都快交不起的人,可没那个精力去翻遍全城。”
“不是普通人。”苏青深吸一口气,终于坐了下来,将那个黑色信封重重地拍在桌上,“我要找的是我自己。准确地说,是七天前的我。”
林默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。他抬起眼皮,第一次认真地审视眼前的女人。七年前的失踪案、平行时空的传说、记忆篡改的阴谋……这些都市传说般的概念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,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。作为前刑警,他见过太多精神崩溃的委托人,也见过太多精心策划的骗局。
“解释清楚。”林默吐出一口烟圈,烟雾缭绕中,他的眼神变得锐利,“如果你是在玩什么角色扮演游戏,现在可以离开了。”
苏青颤抖着手打开信封,掏出一张照片和一张泛黄的报纸剪报。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孩,笑容灿烂,背景是一家咖啡馆。林默瞥了一眼,瞳孔猛地收缩。那女孩长得和苏青一模一样,但眼神完全不同,那是一种充满希望、毫无阴霾的光芒。而报纸上的日期,正是七年前。
“七年前,我在同一家咖啡馆等一个约会的人。”苏青的声音开始变得急促,语无伦次,“那天下午三点,我喝了一杯拿铁,然后……然后世界就变了。我醒来时,身边的人变了,朋友变了,连我自己记忆中的经历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除了这个信封里的东西,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现在的我是‘被篡改’过的。”
“时空旅行?记忆移植?”林默摇了摇头,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,“小姐,如果你是想寻求心理安慰,我建议你去挂精神科。如果你想玩悬疑游戏,请出门右转,隔壁就是剧本杀店。”
“不,你没明白。”苏青突然站起身,双手撑在桌子上,身体前倾,那双红肿的眼睛里迸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执拗,“那个信封里还有一样东西。是我七年前随手写下的日记页,上面记下了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密码,以及……一个预言。”
她顿了顿,从信封最底层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,递到林默面前。
林默犹豫了片刻,还是接了过来。展开纸条,上面只有潦草的几行字,墨迹已经有些晕染,但依然能辨认出其中的内容:‘当零点敲响,影子将脱离宿主,寻找新的容器。不要相信镜子里的自己。’
林默的眉头皱了起来。这听起来像是一句无厘头的诗,但在刑侦多年的直觉里,这种毫无逻辑的谵妄往往隐藏着最深层的真相。他抬起头,看向苏青:“你为什么觉得,现在的你是‘错误’的?”
苏青苦笑一声,从口袋里掏出一面小巧的化妆镜,递给林默。“你看。”
林默接过镜子。镜中的苏青脸色苍白,眼神惊恐。然而,当他将镜子稍微调整角度时,他发现了一个诡异的细节——镜子里的苏青,嘴角似乎微微上扬,露出了一个和林默记忆中完全不同的、带着几分诡异笑意的表情。
而此刻,坐在他对面的苏青,表情依旧是惊恐和绝望。
“镜子里的我,在笑。”苏青的声音轻得像是一触即碎的泡沫,“而且,我已经三天没睡觉了。因为每当夜深人静,我总能听到有人在耳边低语,说着我从未说过的话,做着从未做过的事。它们说,它们才是本体,而我,只是一个多余的空壳。”
林默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。他放下镜子,看向墙上的挂钟。
凌晨三点五十九分。
秒针跳动了一下,指向十二。
一声清脆的响动,仿佛某种开关被按下。办公室里的灯光突然闪烁起来,忽明忽暗。窗外的雨声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。林默猛地站起身,手中的香烟掉落,在地板上滚了几圈,熄灭在阴影里。
他看向苏青。
此时的苏青,正静静地坐在那里,脸上的惊恐消失得无影无踪。她缓缓抬起头,嘴角勾起一抹和林默记忆中镜子里一模一样的、诡异而冰冷的笑容。
“你终于来了,林默。”她的声音变了,不再是之前的颤抖和虚弱,而是带着一种古老而冰冷的回响,“零点调查公司,调查的从来不是别人,而是你自己。”
林默下意识地后退一步,撞翻了身后的椅子。他看向苏青的眼睛,那里不再是人类的瞳孔,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,仿佛吞噬了一切光线的漩涡。
“现在,”苏青——或者说,那个占据了苏青身体的东西,轻轻拍了拍手,“游戏正式开始。”
窗外的霓虹灯彻底熄灭,黑暗如潮水般涌来,将“零点调查公司”彻底吞没。只有墙上的挂钟,还在不知疲倦地走着,发出单调而绝望的滴答声,仿佛在倒数着另一个世界的终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