格尔木的风,像一把生锈的钝刀,在车窗上反复刮擦,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。
林远坐在副驾驶上,手里紧紧攥着一张被汗水浸得有些发皱的寻人启事。照片上的女孩叫苏浅,十七岁,扎着马尾,眼神清澈得像青海湖清晨的倒影。然而,就在三天前,她从家里失踪,最后一次信号停留在青海湖西岸的一片无人区。警方已经搜寻过两次,除了几枚凌乱的脚印,什么也没找到。
“还要往里开吗?”司机老陈的声音从前面传来,带着浓重的西北口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这片地界,野狗比人多,狼群更不在话下。再进去,信号就彻底断了。”
林远没有回头,只是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片苍茫的荒原。他是苏浅的大学同学,也是她失踪前最后一通电话的接听者。电话里只有急促的喘息声和一句没头没尾的“它在看我”,随后便是漫长的忙音。出于一种难以言喻的愧疚和直觉,林远辞了职,自费租了这辆改装过的越野车,执意要进这片被称为“死亡之海”边缘的禁地。
“再开五公里。”林远的声音沙哑,像是喉咙里塞满了沙子,“如果还没有线索,我就放弃。”
老陈叹了口气,踩下了油门。越野车在崎岖的碎石路上颠簸前行,扬起漫天黄沙。天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铅灰色,云层压得很低,仿佛随时会坍塌下来。周围的植被逐渐稀疏,只剩下零星几丛枯死的骆驼刺,在风中剧烈摇晃,像是一只只干枯的手臂,试图抓住过往的生灵。
随着海拔的升高,气温骤降。林远裹紧了身上的冲锋衣,目光扫过窗外。忽然,他的瞳孔猛地收缩。在左侧不远处的沙丘背面,似乎有一抹不属于自然界的亮色。那是一角鲜红的布料,在灰黄的世界中显得格外刺眼,像是一滴凝固的血。
“停车!”林远大喝一声。
老陈手忙脚乱地拉上手刹,越野车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,停在了沙丘旁。两人迅速下车,林远抓起手电筒和一根撬棍,朝着那抹红色跑去。风更大了,吹得他几乎站立不稳。他拨开一丛枯草,心跳如雷。
那不是红布,而是一只红色的运动鞋。鞋面上沾满了泥点和沙砾,鞋底的花纹还清晰可见。林远蹲下身,手指颤抖着触碰那只鞋。鞋带系得很松,像是穿着它的人匆忙间遗落的。他抬头四下张望,沙丘起伏连绵,除了风声,听不到任何其他声响。
“这里……有脚印。”老陈在后面喊道,声音里带着惊恐。
林远顺着老陈手指的方向看去,果然,在红色的运动鞋旁,有一串延伸向沙丘顶端的脚印。脚印很浅,显得轻飘飘的,仿佛主人并没有用力踩踏地面。更奇怪的是,脚印的方向并不是向外逃离,而是向深处走去。
“苏浅不会自己走进来的。”林远喃喃自语,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蛇,顺着脊椎爬了上来。他站起身,握紧撬棍,沿着脚印的方向向上攀爬。每走一步,脚下的沙子就向下塌陷一分,仿佛这片土地有着某种诡异的吸附力。
爬到沙丘顶端时,眼前的景象让林远倒吸一口凉气。
沙丘的另一侧是一个巨大的凹陷坑洞,深不见底,周围散落着一些杂物:一个破碎的水壶,一本被风吹开的日记本,还有几块形状奇特的石头,围成了一个诡异的圆圈。风从坑底吹上来,带着一种潮湿腐朽的气息,像是来自地底的叹息。
林远颤抖着捡起那本日记本。封皮是蓝色的,上面用钢笔写着一个名字:苏浅。他翻开最后一页,字迹潦草凌乱,显然是匆忙中写下的:“它们不是影子,它们是有重量的。水在唱歌,我在听。不要找我,我要去听清楚了。”
林远感到一阵眩晕。水在唱歌?这里明明是荒漠,最近的湖泊也在几十公里外。他猛地抬头,看向天空。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,一道惨白的光线投射下来,正好照在坑底的中心。
那里,有一汪水。
不是雨水,也不是融雪,而是一汪幽蓝深邃的水潭,在荒漠中心静静地流淌,水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。而在水潭中央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转动,像是一只巨大的眼睛,正透过水面,冷冷地注视着林远。
“林远!别看了!快回来!”老陈在下方嘶吼,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。
林远想要后退,却发现自己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。那股潮湿腐朽的气息愈发浓烈,钻进他的鼻腔,渗透进他的毛孔。耳边开始响起声音,起初是细微的嗡嗡声,接着变成了低沉的吟唱,像是无数人在耳边低语,诱惑着他靠近。
来吧,这里很安静。*
这里没有痛苦。*
苏浅在这里,她等你很久了。*
林远的意识开始模糊,眼前的景象扭曲变形。他看到苏浅就站在水潭边,穿着失踪时的那件白色连衣裙,背对着他,长发在水中飘扬。她缓缓转过身,脸上带着诡异而温柔的笑容,张开双臂,仿佛在邀请他加入这场永恒的沉睡。
“不……”林远咬破舌尖,剧痛让他清醒了一瞬。他猛地转身,不顾一切地向山下冲去。脚下打滑,他摔倒了,膝盖磕在石头上,鲜血直流,但他感觉不到疼痛,只有极度的恐惧驱使着他奔跑。
身后的吟唱声越来越大,仿佛有无数只手在拉扯他的衣角。他不敢回头,拼命地跑,直到肺部的空气被耗尽,直到越野车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。
他扑进车厢,瘫软在座位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老陈惊恐地看着他,又看向远处。
林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只见那沙丘顶端的坑洞中,幽蓝的水潭已经消失不见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干燥的沙地,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荒诞的幻觉。只有他手中紧紧攥着的那本日记本,和膝盖上渗出的鲜血,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梦境。
“走……马上走。”林远声音颤抖,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。
老陈没有多问,发动了车子。越野车调转方向,朝着来时的路疾驰而去。后视镜中,那片荒原渐渐远去,最终消失在漫天的黄沙之中。
林远闭上眼睛,耳边似乎还能听到那若有若无的歌声。他知道,苏浅可能永远也找不回来了。但更让他感到寒意彻骨的是,在那歌声深处,他分明听到了自己的名字,正在被轻轻呼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