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蝉鸣声像是要把整个六月都震碎，热浪裹挟着操场边的香樟树叶味，一股脑地往教室里灌。林予之趴在课桌上，脸贴着冰凉的桌面，试图从这令人窒息的闷热中抢救出最后一点清醒。讲台上的物理老师正唾沫横飞地讲解着牛顿第二定律，粉笔在黑板上敲击出的“笃笃”声，成了催眠的白噪音。

这是高二下学期的第三个星期，也是林予之人生中最糟糕、却又最鲜活的一段时光。

“喂，醒醒。”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肩膀。

林予之猛地抬头，视线还有些涣散，直到看清眼前那张带着戏谑笑意的脸，才反应过来是死党陈阳。陈阳正用下巴点了点教室后门，压低声音说：“班主任来了，而且，后面有人。”

林予之心里咯噔一下。在这个以成绩为唯一衡量标准的重点高中，任何非学习类的动静都像是洪水猛兽。他小心翼翼地回过头，透过前面同学高高的发际线，他看见了一个身影。

那是苏浅。

她站在走廊的光影交界处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衬衫，袖口卷起两折，露出纤细的手腕。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她身上，给她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。她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，眼神清澈而平静，正静静地看向这边。

林予之的心脏突然漏跳了一拍。这种心跳加速的感觉，像极了第一次解开一道极难几何题时的狂喜，又像是考试前夜失眠的焦虑混合体。他知道，从高一那次图书馆的偶遇开始，这种名为“苏浅”的变量，就彻底打乱了他原本按部就班的生活方程。

班主任老张果然黑着脸走了进来，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全班，最后停留在林予之身上。那眼神分明在说：又发呆？又走神？

林予之尴尬地坐直身体，假装翻书，指尖却微微颤抖。他不敢回头，但余光能感觉到苏浅已经走进了教室，将作业本放在讲台旁。她经过林予之的座位时，脚步停顿了一瞬，极轻地说了一句：“你的物理笔记，落在我桌上了。”

声音很轻，像羽毛拂过耳畔，却要在林予之脑海里激起千层浪。他慌乱地点头，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。

下课铃终于响了，像是一道赦免令。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，男生们勾肩搭背地冲向小卖部，女生们则聚在一起讨论着周末的补习班。林予之并没有动，他盯着桌面上那道还没写完的函数题，脑海里全是苏浅刚才那个眼神。

“哎哟，林大才子，怎么，被女神搭讪，高兴傻了？”陈阳挤了过来，手里拎着两瓶冰镇可乐，递给他一瓶。

“别闹。”林予之接过可乐，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瓶身，才找回一丝真实感。

“我说真的，”陈阳压低声音，神神秘秘地说，“听说苏浅家里最近出了点事，她爸工作调动，可能要转学。你要是不抓紧点，以后可就只能对着她的背影流口水了。”

林予之握着可乐的手猛地收紧，铝罐发出轻微的变形声。他看着窗外那棵高大的香樟树，树叶在风中摇曳，光影斑驳。青春期的感情，就像这六月的天气，热烈、暴雨倾盆，却又变幻莫测。他们之间甚至没有正式说过一句话，除了那次图书馆的借书，和刚才那句“笔记落下”。

这种暧昧不明的状态，是青春期最折磨人的地方。既不是朋友，也不是恋人，却比恋人更小心翼翼，比朋友更患得患失。

放学铃声响起，天色渐暗。林予之背着书包走出校门，却没有直接回家。他在路边的一家便利店前停下，买了一瓶苏打水，然后站在巷口的红绿灯下。

红灯很长，久到让他觉得时间仿佛静止。周围是放学回家的学生，有骑着单车的少年，有并肩走着的闺蜜，还有骑着电动车来接孩子的父母。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同的表情，有的轻松，有的疲惫，有的憧憬。

就在这时，一辆熟悉的电动车停在了他身边。苏浅摘下头盔，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庞。她看了一眼林予之，似乎有些意外，随即微微一笑：“等车吗？”

林予之点点头，喉咙里挤出一个单音节：“嗯。”

“顺路的话，可以送你一段。”苏浅指了指自己的后座。

这是一个冒险的提议。在这个年纪，任何异性之间的单独接触都可能成为八卦的燃料。但林予之看着苏浅期待的眼神，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。

坐上后座的那一刻，林予之闻到了苏浅身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，像是茉莉花混合着阳光的味道。他双手紧紧抓着衣角，不敢触碰她，心跳声大得几乎盖过了周围的车流声。

电动车缓缓启动，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。风从耳边吹过，吹散了白日的燥热，也吹乱了林予之的心绪。他看着苏浅瘦削的背影，突然意识到，青春期的意义，或许不在于最终得到了什么，而在于这种心跳加速的悸动，在于为了一个人而想要变得更好的冲动，在于那些未曾说出口却炽热无比的瞬间。

“林予之。”苏浅突然开口，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。

“啊？”林予之慌乱地回应。

“你的物理笔记，”她停顿了一下，侧过头，眼眸在夕阳下闪烁着微光，“我帮你整理好了错题。周末……有空吗？我们可以一起讨论。”

林予之愣住了。随即，一股暖流从心底涌上，蔓延至四肢百骸。他用力地点了点头，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。

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交织在一起，融进这条充满烟火气的街道上。这一刻，世界喧嚣，万物生长，而他只听见自己心脏有力的跳动声。

这就是非常青春期，充满迷茫，却又无比滚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