霓虹灯牌在暴雨中闪烁,湿漘的柏油路面倒映着城市光怪陆离的倒影。凌晨两点,城市像一头疲惫的巨兽,在雨幕中沉重地呼吸。林远坐在那辆老旧的桑塔纳里,引擎未熄,空调出风口吹出的暖风带着一股陈旧的皮革味,混合着车厢里残留的烟草气息,构成了他这三年来的全部味道。
仪表盘上的时钟跳到了02:28。这个时间点,在这个被无数人称为“鬼门关”般的深夜,总有些不合时宜的故事正在发生。林远不是警察,也不是记者,他只是个在这座城市边缘游荡的私人侦探,专门接一些别人不愿碰、不能碰的边角料案子。而今晚的委托,来得有些蹊跷。委托人没有留下姓名,只给了一张纸条,上面印着“非诚勿扰20140628”,以及一个位于老城区废弃录像厅的地址。
“非诚勿扰”?林远冷笑一声,手指轻轻敲击着方向盘。这个词汇早在十年前就因为一档相亲节目而变得俗不可耐,如今出现在一个神秘的委托里,透着股荒诞的讽刺意味。2014年6月28日,那是七年前的一个周六。对于大多数人来说,那只是一个普通的周末,但对于林远而言,那是他人生分界线。那天,他失去了未婚妻苏青,也失去了自己作为人的部分情感。
雨水敲打着车顶,发出密集如鼓点的声响。林远点燃最后一支烟,透过模糊的车窗望向那座矗立在巷尾的录像厅。招牌上的霓虹灯管坏了几根,“非诚”二字忽明忽暗,像是在进行某种摩斯密码般的求救。他掐灭烟头,推开车门,冷风瞬间灌满衣领。
推开那扇生锈的铁门,灰尘扑面而来。大厅里空无一人,只有几排破败的座椅像沉默的墓碑般排列着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香气,像是腐烂的花朵。林远掏出随身携带的手电筒,光束切开黑暗,照亮了前台那张积满灰尘的桌子。桌子上放着一部老式电话机,听筒歪斜地挂在旁边,仿佛刚刚有人急促地挂断了电话。
他走近前台,发现电话机旁压着一张泛黄的票根。票根上的日期赫然印着:2014年6月28日。场次是午夜场,放映的是《重庆森林》。林远的瞳孔微微收缩。那是他和苏青第一次约会看的电影。那天晚上,苏青穿着白色的连衣裙,笑着对他说:“如果记忆是一个罐头,我希望它永远不会过期。”
“谁在那儿?”林远猛地回头,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。没有人回答,只有雨声依旧。
他顺着光束继续深入,来到了放映室。大门虚掩着,里面透出一丝微弱的红光。林远推开门,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。放映机正在空转,胶片卷轴缓缓转动,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,像是在倒带。而在那束投射出的光影中,竟然站着一个人影。
那是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人,背对着他,长发披肩。林远的心脏猛地一缩,呼吸变得急促起来。“苏青?”他试探性地喊道,声音颤抖得厉害。
女人没有回头,只是缓缓抬起手,指向放映机旁的一张椅子。椅子上坐着一个人,那是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,面容枯槁,眼神空洞。男人抬起头,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:“你终于来了,林侦探。或者说,我该叫你,林远?”
林远握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:“你是谁?为什么用这个名字?”
男人站起身,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:“2014年6月28日,你不该去的。那天,你不该答应苏青去那个录像厅。如果你不去,她就不会死。如果你不去,你就不会背负这七年的罪孽。”
“住口!”林远怒吼一声,冲了上去。然而,就在他的手触碰到男人肩膀的瞬间,一股巨大的电流穿透全身,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、破碎。灰尘、黑暗、红光全部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刺眼的白光和嘈杂的人声。
林远猛地睁开眼,发现自己正坐在那辆桑塔纳里。雨还在下,时钟显示凌晨两点半。一切似乎都是一场梦。但当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时,发现掌心里紧紧攥着那张泛黄的票根。票根上的字迹清晰可见:2014年6月28日,非诚勿扰。
这时,他的手机响了。屏幕上跳动着那个陌生的号码。林远颤抖着接通电话,听筒里传来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,那是苏青的声音,带着笑意,却透着无尽的凄凉:“林远,如果记忆真的会过期,那我能不能在过期之前,再看你一眼?”
电话挂断,忙音在车厢里回荡。林远看着窗外的雨幕,泪水无声地滑落。他终于明白,“非诚勿扰”不仅仅是一个节目名字,更是一个诅咒,一个关于记忆、关于遗忘、关于无法挽回的遗憾的咒语。2014年6月28日,不是结束,而是他开始真正活着,却永远失去她的起点。
他发动汽车,驶出录像厅。雨势渐小,东方的天空泛起了一丝鱼肚白。这座城市依旧冷漠,但林远知道,有些东西,一旦抓住,就再也无法放手。他踩下油门,向着未知的黎明驶去,身后,是那个永远停留在2014年夏天的夜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