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德君女友

京郊,深秋的寒风卷着枯叶,在空旷的废弃工厂外打着旋儿。韩德君把那辆二手的红色小面包停稳,跳下车时,皮鞋踩在一层厚厚的灰尘上,发出“咯吱”一声脆响。他整了整那件洗得发白、领口却特意烫得笔挺的衬衫,对着后视镜努力挤出一个自信的微笑,尽管嘴角因为紧张而微微抽搐。

今天是个大日子。据可靠消息——也就是楼下修车铺老王酒后吐真言说的,他那位阔别多年、据说在南方发了大财的前女友,今天会回来看望老家。韩德君心里像是有只兔子在乱撞,既有久别重逢的期待,又有一股子想要证明自己混得不错的虚荣心在作祟。他特意把车里的香水喷了个够,那股浓烈的古龙水味混合着劣质皮革的味道,弥漫在整个车厢里,闻起来像是某种化学实验失败的产物。

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:“车到了,门口见。”

韩德君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。他深吸一口气,推开车门走了出去。夕阳西下,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。工厂门口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半掩着,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正站在那里。那是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女人,长发披肩,眉眼间带着岁月沉淀后的从容与淡淡疏离。

是苏婉。

韩德君愣在原地,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记忆中的苏婉,总是扎着高高的马尾,笑得没心没肺,喜欢蹲在墙角看蚂蚁搬家。而眼前的女人,虽然面容依旧清丽,但眼神中多了一份他读不懂的深沉。

“德君。”苏婉开口了,声音比记忆中低沉了一些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。

“哎!婉……婉姐!”韩德君慌忙点头,手不自觉地搓了搓衣角,试图掩盖内心的慌乱,“好久不见,好久不见。你……你过得还好吗?”

苏婉微微一笑,目光扫过那辆红色小面包,最后落在韩德君脸上:“还行。你呢?”

“好,好着呢!”韩德君挺起胸膛,仿佛刚才的局促从未存在过,“我现在可是有事业的人,虽然还没发大财,但混口饭吃绝对没问题。你看,这车虽然旧点,但保养得好,跟新的一样。”

苏婉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那目光像是一面镜子,照出了韩德君内心深处那点可怜的自尊和掩饰不住的窘迫。

这时,远处传来一阵引擎的轰鸣声。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来,停在他们不远处。车门打开,一个穿着西装、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走了下来。他身材高大,气场强大,每一步都走得沉稳有力。

韩德君的心沉了下去。他知道,那个男人是谁。那是苏婉现在的丈夫,一个在商界呼风唤雨的人物。

男人走到苏婉身边,自然地揽住她的肩膀,转头看向韩德君,礼貌而疏离地点了点头:“你好,我是苏婉的丈夫。”

韩德君感到一阵眩晕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。他想起了多年前,他和苏婉在这座工厂里度过的无数个夜晚。那时候,他们穷得叮当响,却笑得比谁都开心。他说他要给苏婉最好的生活,苏婉说只要有他在,吃糠咽菜也愿意。

然而,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。

“德君,”苏婉忽然开口,打破了尴尬的沉默,“我今天回来,不是为了叙旧,也不是为了炫耀。我是来还东西的。”

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旧旧的铁盒子,递给韩德君。韩德君颤抖着接过盒子,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照片,还有那枚他当年用半个月的工资买下的、如今看来廉价无比的银戒指。

“这些,属于你。”苏婉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“过去的事,就让它过去吧。我们都该向前看了。”

韩德君紧紧攥着铁盒子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他想质问,想怒吼,想告诉苏婉他其实一直记得她,记得他们曾经的承诺。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。因为他知道,在这个物欲横流的世界里,他那点微不足道的感情,在金钱和地位面前,显得如此苍白无力。

黑色轿车发动引擎,缓缓驶离。苏婉最后看了韩德君一眼,那眼神复杂难辨,有遗憾,有解脱,也有一丝淡淡的怜悯。

韩德君站在原地,看着那辆轿车消失在夕阳的余晖中。秋风更加凛冽了,吹得他浑身发抖。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铁盒子,又看了看那辆红色小面包。

突然,他笑了起来。笑声在空旷的工厂外回荡,带着几分苦涩,几分自嘲,也带着几分释然。

他打开车门,坐进驾驶座。车里那股浓烈的古龙水味依旧刺鼻,但此刻,他却闻出了一股自由的气息。他发动车子,轰鸣声打破了寂静。

“去他的阔女友,去他的事业。”韩德君喃喃自语,一脚油门踩到底。

红色小面包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,驶向未知的远方。他知道,明天太阳依旧会升起,生活依旧要继续。而他,韩德君,终将在这个喧嚣的世界里,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。哪怕那个位置,只是驾驶着一辆破面包车,在风中自由奔跑。

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,天边最后一抹余晖也消散殆尽。韩德君的车灯划破黑暗,像是一颗倔强的流星,划破了夜的沉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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