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周的永昌年间,秋雨绵绵,如丝如缕地织进青州城的青石板巷里。
林顺娘坐在林家绣坊的后院檐下,手中针线穿梭,神情淡然。她今年十八,生得并不惊艳,眉眼间总带着几分温顺的怯意,仿佛这世间的风雨都惊扰不得她半分。可只有熟悉她的人知道,这副温顺皮囊下,藏着一颗比谁都清醒、比谁都坚韧的心。
“顺娘,老爷说了,那赵家的聘礼已经送过来了,三匹云锦,两箱银元,还有那对羊脂玉镯。”丫鬟小翠捧着托盘走进来,脸上掩不住的喜色,“这可是咱们林家三年来的头一桩大婚事,那赵公子虽是瘸了一条腿,但家在城中,家底厚实,嫁过去便是享福的。”
顺娘手中的针尖微微一顿,刺破了指尖,渗出一粒殷红的血珠。她并未惊呼,只是熟练地将手指含入口中,轻轻吮去血迹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:“小翠,你且去告诉老爷,这婚事,我得见见那赵公子本人。”
小翠愣了愣,随即压低声音道:“顺娘,赵家那边……说是公子腿疾严重,常年不出门,怕是见不得人。老爷也是怕你嫌弃,才没多提。可咱们家如今父亲病重,家中积蓄都掏空了,这桩婚事,是咱们最后的指望啊。”
顺娘放下手中的绣绷,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。林家如今确实到了绝境,父亲林员外三年前中风瘫痪,母亲早逝,兄长林强不成器,整日游手好闲,如今更是欠了一身赌债。赵家这门亲事,看似风光,实则是吞并林家的幌子。那赵公子赵天成,城中传闻是个暴戾之人,加上腿疾,性情更加古怪。
“见一见,无妨。”顺娘的声音轻缓,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若真是一潭死水,我便不做这待宰的羔羊。”
次日,赵家派人来接人相看。那马车停在林家门前,车帘掀开,露出的并非传闻中面目狰狞的恶霸,而是一个面容苍白、坐在轮椅上的青年。他穿着一身素净的灰袍,眉眼清冷,虽坐着,脊背却挺得笔直,透着一股子书卷气与压抑的狠厉。
这便是赵天成。
顺娘在母亲的陪同下,隔着珠帘与他对视。赵天成的目光扫过顺娘,并未在她脸上停留太久,而是落在了她手中那方刚绣好的帕子上。帕子上绣的不是鸳鸯蝴蝶,也不是富贵牡丹,而是一株傲雪寒梅,枝干遒劲,梅花疏朗,隐隐透着一股不屈的傲气。
“林姑娘好绣工。”赵天成的声音有些沙哑,像是许久未曾开口,“只是这梅花,开得有些孤冷。”
顺娘微微福身,声音柔和却清晰:“赵公子说笑了。梅花香自苦寒来,若不历经风霜,哪来这一缕清香?林家如今虽处逆境,却如这梅花,虽冷,却不折。”
赵天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唇角微扬,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:“好一个不折。既然如此,这婚事,便定了吧。”
婚事定得极快,半月后便成了亲。
婚礼当日,青州城轰动一时。林家风光嫁女,赵家高调迎娶。然而,送入赵府的新房中,没有红烛高照,没有宾客喧闹,只有满室的药香和死一般的寂静。
赵天成坐在窗前,望着窗外飘落的雨丝,背影萧索。顺娘缓步走入,并未像寻常新娘那般羞怯躲闪,而是径直走到桌前,为自己倒了一杯热茶。
“赵公子腿疾,可是当年宫中那场大火所致?”顺娘忽然开口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天气。
赵天成猛地转头,眼中寒光乍现:“你调查我?”
顺娘抬眸,目光清澈见底:“不调查,不敢嫁。我林家虽微,却也不愿嫁入虎口。赵公子,你我都是聪明人,不必演戏。你娶我,看中的是我林家的绣坊手艺,还是看中了我这副‘温顺’的假象,好让你在那帮盯着赵家产业的眼线面前,安安心心地养伤?”
赵天成沉默片刻,忽然轻笑出声,笑声中带着几分苦涩与释然:“林姑娘果然敏锐。不错,我腿虽残,但赵家的权谋之争从未停止。我需要一个不在局中、却又能帮我稳住后方的人。而你,林顺娘,你看似温顺,实则心细如发,手段高明。你那方绣帕上的寒梅,便是你给我的投名状。”
顺娘端起茶杯,轻抿一口,茶水温热,入喉却带着一丝回甘:“我可以帮你。但我有条件。第一,赵家产业与我林家无关,我要的只是林家的安稳;第二,你不许干涉我的绣坊,也不许限制我的自由;第三,若有一日,你不再需要我,便放我离去,休书一封,好聚好散。”
赵天成看着她,目光深邃如潭。他见过太多女人,或贪慕虚荣,或依附权贵,或心如蛇蝎。唯有眼前这个女人,如静水深流,表面波澜不惊,底下却暗藏锋芒。她不求宠爱,不求荣华,只求一份平等的尊重与自由。
“成交。”赵天成伸出手,掌心向上,姿态谦卑,“林姑娘,往后余生,请多指教。”
顺娘放下茶杯,伸手覆上他的手。两人的手掌相触,冰冷与温热交织,仿佛两段截然不同的人生,在这一刻悄然交汇。
窗外,雨势渐歇,云层裂开一道缝隙,一缕微弱的阳光透了进来,照在顺娘平静的脸上。她知道,从今往后,她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林家弱女,而是赵府中,能与那个狠厉男子并肩而立的,顺娘。
顺者,非柔顺之顺,乃顺应时势、顺势而为、最终掌控局势之顺。
这青州城的雨,才刚刚开始。而她的棋局,也已落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