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箐

深秋的江南,雨丝如织,将整座青溪城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蒙之中。顾箐站在画舫的尾端,手里捏着一只尚未干透的毛笔,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。船舱内弥漫着陈年墨香与潮湿水汽混合的味道,这是她活了十七年最熟悉的气息,也是她此刻最想逃离却又无法挣脱的牢笼。

“顾小姐,沈家那边的信使已经到了码头,说是沈公子亲自写的帖子,邀请您明日过府品茶。”贴身丫鬟青禾小心翼翼地凑上前,声音压得极低,生怕惊扰了这位平日里清冷孤傲的小姐。

顾箐没有回头,只是将笔搁在砚台上,发出轻微的一声“嗒”。她转过身,那双狭长的凤眼中没有太多波澜,只有深不见底的寒凉。“沈家?”她轻笑一声,笑意却未达眼底,“沈家公子三年前就已经病故,如今坐在沈家主位上的,是个连沈家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的庶子。青禾,你觉得,我是去赴一个死人的约,还是去赴一个骗子的局?”

青禾打了个寒颤,不敢多言,只低声道:“可是老爷说,这次若再推脱,怕是……”

“怕是顾家这艘大船,就要彻底沉了。”顾箐接过了话头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。她走到窗前,推开半扇雕花木窗,冷风灌入,吹乱了她的鬓发。远处,沈府的灯笼在雨夜中明明灭灭,像是一只只窥视的眼睛。

顾箐并非顾家真正的千金。七年前,顾家遭逢巨变,父母双亡,作为旁支孤儿的她,被当时的家主顾长风收养。外人只道顾长风仁义,收养孤女以全兄妹之情,只有顾箐知道,这七年来,她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。顾长风收养她,不过是为了利用她身上那半块神秘的玉佩,以及她那一手出神入化的丹青之术,去讨好京城那位权倾朝野的顾丞相。

“明日之事,你无需多问。”顾箐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玉佩,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复杂的纹路。这块玉佩是她身世的唯一线索,也是顾长风一直觊觎的东西。传闻这块玉佩中藏着一幅失传已久的《山河社稷图》的线索,得图者,可得半壁江山。顾家早已势微,顾长风想借此翻身,而沈家,不过是顾长风手中的一枚棋子,用来试探那位顾丞相的态度。

雨越下越大,敲打在船篷上,发出急促的声响。顾箐闭上眼,脑海中浮现出父亲临终前的模样。那时,父亲紧紧握着她的双手,眼中满是愧疚与决绝:“箐儿,活下去,无论付出什么代价。顾家的血,不能白流。”

她睁开眼,眸中闪过一丝狠厉。既然顾长风将她视为棋子,那她不妨做一枚最锋利的棋,不仅要跳出棋盘,更要将执棋之人,逼入绝境。

次日清晨,雨势稍歇,顾箐一身素雅白衣,头戴一支素银簪子,走进了沈府。沈府大门紧闭,门楣上挂着的白灯笼在晨风中摇曳,透着一股诡异的肃杀之气。

“顾小姐,请。”沈家的管家满脸堆笑,眼神却警惕地扫过顾箐的身后,确认没有顾长风的人跟随后,才侧身让开。

穿过长长的回廊,顾箐来到前厅。厅内并未摆茶席,而是设了一张巨大的画案,案上铺着一张宣纸,纸上只有一笔未干的墨迹,墨色浓重,仿佛还在流动。

“顾小姐果然准时。”一个年轻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。屏风缓缓移开,走出的并非传闻中病弱的沈公子,而是一个身穿黑袍、面容俊美却神色阴鸷的男子。他手中把玩着一枚黑色的棋子,目光如鹰隼般盯着顾箐。

“沈……公子?”顾箐心中一凛,面上却不动声色,“在下顾箐,见过沈兄。”

“不必多礼。”男子冷笑一声,“顾小姐不必装傻。顾长风让你来,是想试探我是否知道玉佩的秘密,还是想借我的手,除掉他那个一直与他作对的私生子弟弟?”

顾箐心中巨震,没想到对方竟如此直白。她缓缓走到画案前,目光落在那幅未完成的画上。那画的角落,隐约可见一只振翅欲飞的凤凰,笔法苍劲,却透着一股悲凉之气。

“沈兄好眼力。”顾箐淡淡道,“顾长风确实有此意。不过,我顾箐虽为棋子,却也有自己的打算。玉佩之事,我只信自己。”

男子眯起眼睛,审视着顾箐,半晌后突然大笑起来。“好一个有自己的打算!顾长风教出来的女儿,果然有些意思。既然你信自己,那不如我们做个交易。我帮你扳倒顾长风,你帮我拿到玉佩中的秘密。如何?”

顾箐看着眼前这个未知的男人,心中迅速盘算。顾长风势大,单凭她一人之力,确实难以抗衡。而这个沈家公子,行事诡谲,看似无害,实则深不可测。与虎谋皮,凶险万分,但她已无路可退。

“交易可以谈,但前提是,我要亲眼看到顾长风倒台。”顾箐直视着男子的眼睛,语气坚定。

男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,将手中的黑子轻轻落在画案的一角。“成交。不过,顾小姐,你要知道,在这场棋局中,没有人能全身而退。你,准备好了吗?”

顾箐没有回答,只是伸出手,指尖轻轻触碰那枚黑色的棋子。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,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她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顾家小姐,而是一个真正的执棋者。

窗外,雨停了,一缕阳光穿透云层,洒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,折射出刺眼的光芒。顾箐抬起头,望向远方,眼中再无迷茫,只有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
顾箐,这个名字,注定要在这一潭死水中,激起千层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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