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刹深秋,黄叶铺满青石板,层层叠叠如碎金般散落。一座破败的道观隐于深山老林之中,匾额上的“清虚观”三个字早已斑驳脱落,只剩下歪歪扭扭的墨迹,在萧瑟秋风中摇摇欲坠。
林清婉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,一身素白道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。她并非那等枯坐蒲团、心如止水的苦修女道,反倒生得一副祸水般的容颜。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的媚意,眼尾微微上挑,似笑非笑间,竟勾得人魂魄都要丢了去。只是她手中那柄拂尘扫得极认真,将院中落叶扫得干干净净,连一片都不肯留下。
“姑娘,这荒郊野岭的,连个鬼影都看不见,您倒是清静。”一个身着锦衣华服、面容俊美的年轻男子站在院门口,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。他叫苏子轩,京城第一富商之子,也是这附近出了名的风流种子,平生最爱猎奇,今日听闻深山中有位绝世女道姑,便不顾随从劝阻,独自骑马而来。
林清婉停下手中的动作,转过身来。那双眸子清澈见底,却又深不见底,仿佛能看穿人心底的欲望。“施主若觉得清静,便请自便。若是觉得吵,贫道这就关门。”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,却偏偏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意。
苏子轩心中一动,不仅没有退却,反而迈步走进院内。他目光肆意地打量着林清婉,从她如云的鬓发看到纤细的腰肢,最后落在她那双白皙如玉的手上。“姑娘好手段,这拂尘舞得,比戏台上的名角儿还要好看。不知姑娘法号是什么?可否为在下的拂尘也指点一二?”
林清婉轻哼一声,手中拂尘轻轻一甩,几片枯叶瞬间化为齑粉,精准地落在苏子轩脚边。“贫道清婉。贫道的拂尘只扫尘埃,不扫情欲。施主一身浊气,还是回去沐浴更衣再来吧。”
苏子轩愣了一下,随即大笑起来,笑声在山谷中回荡。“有趣,真有趣。在这深山老林里,竟有如此泼辣的女子。清婉,这名字倒是好听。不知姑娘平日里都做些什么?打坐念经?还是参禅悟道?”
林清婉不再理会他,转身走进屋内。屋内陈设简单,一张木床,一张书桌,几卷经书散乱地堆在一旁。桌上还放着一壶刚泡好的茶,热气腾腾。苏子轩紧随其后,竟也不见外,自顾自地坐在桌前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“好茶!这山间的泉水泡出的茶,果然与众不同。”
林清婉瞥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,只是拿起书卷,随意翻看着。她看的不是经书,而是一本话本,封面上写着《西厢记》。苏子轩看到这一幕,眼中的笑意更浓了。他站起身,走到林清婉身后,低头看向她手中的书卷。“姑娘也看这种世俗杂书?难怪如此风流不羁。”
林清婉合上书卷,站起身来,与他面对面站着。两人距离极近,苏子轩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清香,那是混合着檀香与兰花的味道,令人沉醉。“施主误会了。贫道虽身着道袍,却也是血肉之躯。情之一字,岂是几本经书能斩断的?贫道看话本,不过是解闷罢了。倒是施主,大老远跑来,难道只是为了看贫道读书?”
苏子轩喉结滚动了一下,他没想到这看似清冷的道姑,竟如此大胆直白。他伸手想要触碰林清婉的脸颊,却被她侧身躲过。“姑娘莫要动怒。在下只是好奇,姑娘这般容貌,若是在京城,怕是会引起多少风波。为何甘愿在这荒僻之地,做一个清冷道姑?”
林清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有无奈,有嘲讽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。“风波?这世间的风波,本就是人心所起。贫道在这深山,并非为了清修,而是为了躲债。”
“债?”苏子轩惊讶地瞪大了眼睛。
“情债。”林清婉淡淡地说道,嘴角勾起一抹凄美的笑容,“昔日贫道下山游历,遇一人,倾心相待。以为此生不负,谁知那人却是虚情假意。他骗了贫道的真心,也骗了贫道的积蓄。贫道为了追回这笔‘债’,跑遍了半个天下。如今追不回来了,便在这深山老林里,守着这破观,度日如年。施主若是有闲情,不如帮贫道道破这桩公案,看看这世间,究竟是谁负了谁。”
苏子轩沉默了。他看着林清婉那张依旧美丽动人的脸庞,心中竟生出一丝怜惜。他忽然明白,这看似风流不羁的外表下,藏着一颗怎样破碎的心。他收起之前的轻佻,郑重地向林清婉行了一礼。“姑娘受委屈了。若姑娘不嫌弃,在下愿为姑娘讨回公道。这世间虽多负心人,但也有公道在。”
林清婉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惊讶,随即化为一片柔和。她轻轻摇了摇头。“公道?这世间哪有公道?不过是一场戏罢了。施主请回吧,贫道还要继续扫这落叶,扫这尘埃。”
苏子轩深深看了她一眼,转身离去。走到门口时,他回头说道:“清婉,若有一天你厌倦了这清冷,京城有个地方,永远为你敞开。那里有酒,有歌,有热闹,也有……真心。”
林清婉没有回答,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茫茫山林中。秋风再起,卷起满地黄叶,也卷起了她心中的涟漪。她知道,这或许是她漫长岁月中,唯一一次心动。
夕阳西下,余晖洒在清虚观的屋顶上,泛起金色的光芒。林清婉拿起拂尘,继续扫着那些永远扫不完的落叶。她知道,明天,或许还会有人来。而这深山中的故事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