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阳如血,将断魂崖边的枯草染成一片凄厉的暗红。风卷着沙砾,呼啸着掠过嶙峋怪石,发出如鬼哭狼嚎般的声响。肖肖紧了紧身上的粗布麻衣,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。她背着一把断了弦的古琴,那是师父临终前塞进她手里的唯一遗物,琴身斑驳,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。
这里是江湖公认的绝地,也是传说中“子期”现身的地方。
肖肖并不信命,但她信承诺。师父说,若有一日风肖肖兮遇子期,便是她身死道消之时,也是她解开身世之谜的契机。十年来,她踏遍千山万水,听过无数关于“子期”的传说。有人说他是隐世琴仙,一曲能令万物生;有人说他是魔教教主,一怒可血流成河;还有人说,子期根本不存在,那不过是一个用来引诱痴情女赴死的幌子。
肖肖甩了甩头,将脑海中杂乱的思绪驱散。她抬起头,望向崖顶那棵孤零零的老松。树下,似乎立着一个白衣身影。
风更大了,吹得她的衣袂猎猎作响,如一面破败的旗帜。肖肖深吸一口气,提起裙摆,一步步向崖顶走去。每走一步,脚下的碎石便滚落深渊,发出清脆的回响,在这死寂的山崖间显得格外刺耳。
当她终于登上崖顶时,那白衣人并未回头。他背对着她,负手而立,身形挺拔如松,仿佛与这狂风融为一体。风吹起他的长发,几缕发丝拂过他清冷的侧脸,却吹不散他周身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。
“你来了。”
声音不大,却穿透了呼啸的风声,清晰地钻进肖肖的耳膜。那声音清冷如玉珠落盘,不带一丝情感,却让肖肖的心猛地一跳。
肖肖停下脚步,距离他还有三步之遥。她紧紧抱着怀中的断琴,指节泛白。“我是肖肖。”她说道,声音有些沙哑,却异常坚定,“来寻子期。”
白衣人缓缓转过身。
那是一张俊美到近乎妖异的脸庞。眉如墨画,目若寒星,鼻梁高挺,唇色淡薄。他的眼神空洞而深邃,仿佛两口古井,看不出丝毫波澜。肖肖看着他的眼睛,竟感到一阵莫名的眩晕,仿佛灵魂被这双眼眸瞬间吸了进去。
“子期已死。”白衣人淡淡地说道,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你若来祭奠,便烧柱香吧。若来报仇,请出招。”
肖肖愣住了。师父从未提过子期已死,只说遇子期便是结局。她警惕地盯着眼前的人:“你不是子期?”
白衣人沉默了片刻,忽然抬手,指尖轻弹。
“铮——”
一声清越的琴音骤然响起,并非来自肖肖怀中的断琴,而是来自那白衣人虚握的左手之间。无琴之弦,竟能发出如此撼人心魄之音。肖肖瞳孔微缩,她听说过这种禁术,以气血为弦,以经脉为柱,能发出超越凡俗的琴音。
“既然我不是子期,你为何还要来?”白衣人放下手,琴音消散,风中只剩下一片死寂。
肖肖咬了咬唇,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。玉佩上刻着两个小字:知音。这是她唯一的信物,也是她十年来活下去的信念。“师父说,唯有子期能解开这玉佩的秘密。他说,遇子期,方知我是谁。”
白衣人目光落在玉佩上,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,但转瞬即逝。他伸手,并未去接玉佩,而是轻轻一挥,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将玉佩从肖肖手中卷走,落入他的掌心。
他低头看着玉佩,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。“知音……好一个知音。”
“你知道这是什么?”肖肖急切地问道。
白衣人抬起头,目光复杂地看着肖肖。“这是当年我赠予一个人的信物。那人说,若他日琴弦断绝,便以此玉为证,寻我重逢。可惜,他食言了。”
肖肖心中一震:“那人是谁?”
“一个愚蠢的傻子。”白衣人将玉佩随手抛还,玉佩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稳稳落入肖肖手中,“他为了救我,死在了血雨腥风中。临死前,他将玉佩托付给一个疯癫的老道士,说若有一天,一个叫肖肖的女子拿着玉佩来找我,便告诉她,子期已死,让她好好活着。”
肖肖感觉浑身冰冷,仿佛坠入了冰窟。师父是那个疯癫的老道士?师父一直在等她?
“那你……”肖肖声音颤抖,“你真的是子期?”
白衣人没有回答,只是重新转过身,背对着她。风再次大了起来,吹得他的白衣翻飞如蝶。
“我不是子期。”他淡淡说道,“子期十年前就已经死了。站在你面前的,只是一个替他守着这座崖、等了一个人的孤魂野鬼。”
肖肖呆立当场,泪水在眼眶中打转,却倔强地不肯落下。她想起师父临终前浑浊却明亮的眼睛,想起他颤抖着手将玉佩塞给她时的那句“活下去”。原来,师父早已看穿了一切,他不想让她去送死,更不想让她活在仇恨与执念中。
“那我现在该怎么办?”肖肖问道,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助。
白衣人沉默良久,终于开口,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:“回去。忘掉子期,忘掉江湖,忘掉你师父。做一个普通人,嫁人,生子,终老。”
“那你呢?”肖肖问。
“我继续等。”白衣人望着远方的落日,身影逐渐融入暮色之中,“等到下一个十年,或者一百年。也许,会有人记得子期,也许,不会。”
肖肖握紧手中的玉佩,指尖深深嵌入掌心。她看着那个孤独的背影,忽然明白,师父让她来的目的,不是为了揭开身世之谜,而是为了让她亲手埋葬过去,获得新生。
她深吸一口气,将玉佩贴身收好,转身走向崖下。脚步不再沉重,心中那份积压十年的巨石,仿佛在这一刻悄然碎裂。
风吹过山崖,卷起漫天黄沙。白衣人站在崖顶,听着脚下渐行渐远的脚步声,直到再也听不见,才缓缓闭上眼睛。
风肖肖兮,遇子期。
原来,相遇的终点,不是相守,而是放手。
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,夜幕降临,断魂崖重新归于死寂。只有那棵老松,依旧在风中摇曳,仿佛在低吟着一首古老的歌谣,祭奠着那段注定无果的缘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