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浦江的雾,总是带着一股子腥咸与铁锈混合的味道,像极了这十里洋场挥之不去的霉气。一九三七年深秋,南京路的霓虹灯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投下光怪陆离的倒影,车水马龙间,皮鞋声、黄包车铃声与洋行里传来的爵士乐交织成一曲浮华而压抑的交响乐。顾延之站在百乐门对面的暗巷口,指尖夹着的半截香烟被雨水浇灭,火星滋滋作响,正如他此刻的心绪,明明燃着怒火,却无处宣泄。
他是上海滩新晋的“过江龙”,带着北平来的傲气与一身未脱的书卷气,硬是在这吃人的江湖里撕开了一道口子。然而,书生意气敌不过枪杆子和钞票,短短三个月,他不仅没站稳脚跟,反而因为拒绝给青帮大佬杜爷的烟土业务抽成,被整个上海滩的黑白两道联手封杀。此刻,他看着对面百乐门大门开合间涌出的衣香鬓影,心中冷笑:这繁华是他们的,而他顾延之,只剩下一身债和满腔孤勇。
“顾爷,杜爷请您喝茶。”
一个阴冷的声音从身后响起,打断了他的思绪。顾延之没有回头,他知道来人是谁,阿福,杜爷身边的一条狗,平日里最擅长咬断那些不听话者的喉咙。他缓缓转过身,雨水顺着他湿透的风衣下摆滴落,眼神却如刀锋般锐利。“喝茶?杜爷的功夫茶,怕是只有阎王爷才喝得起。”
阿福嘿嘿一笑,手中的短棍轻轻敲击着掌心:“顾爷言重了。杜爷说了,只要您签了那份转让书,今晚的局,您便是座上宾;若不签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顾延之身后那条漆黑的小巷,“那这黄浦江的水,就得再浑浊几分。”
顾延之深吸一口气,空气中弥漫的不仅仅是雨水的潮湿,还有即将到来的血腥味。他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:“上海滩的水,深不见底,你若想活,就得学会在水里憋气,甚至,学会在水底杀人。”他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,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,上面是他这三年来搜集到的杜爷所有非法勾当的证据,以及几位租界巡捕房高层受贿的名单。
“阿福,你告诉杜爷,”顾延之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我顾延之要的不是喝茶,是要他的命。或者,是我的。”
话音未落,巷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汽车引擎声,两辆黑色轿车如鬼魅般冲入巷内,车灯刺破雨幕,将顾延之和阿福笼罩在一片惨白的光晕中。车门打开,走下来的不是杜爷的手下,而是一群穿着黑色西装、戴着礼帽的神秘人。为首一人摘下帽子,露出一张年轻而冷峻的脸庞,正是顾延之曾经在北平留学时的挚友,如今却成了日本特高课在上海的代言人,佐藤健二。
“延之兄,别来无恙。”佐藤健二用蹩脚的中文说道,眼神中带着几分戏谑,“杜爷那个老狐狸,不过是棋盘上一枚弃子。真正的棋局,现在才刚刚开始。”
顾延之瞳孔微缩,他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。原来,自己这三个月的挣扎,不过是大鱼吃小鱼、小鱼吃虾米的游戏缩影。杜爷想吞并他,日本人要利用杜爷控制上海滩的地下经济,而他,成了双方博弈的筹码。
“所以,你们想让我做什么?”顾延之问,手已经悄悄摸向了腰间的手枪。
“很简单,”佐藤健二微微一笑,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,递到顾延之面前,“签了这份合作意向书,我可以帮你清理掉杜爷,让你成为上海滩新的话事人。否则,今晚过后,这世上便再无顾延之这个人。”
雨越下越大,雷声在头顶炸响,仿佛要撕裂这沉重的夜空。顾延之看着那支钢笔,又看了看周围黑洞洞的枪口,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。投降?不,那是懦夫的行为。反抗?那是自寻死路。但他想起了师父的话,想起了那些在底层挣扎求生的百姓,想起了这十里洋场背后无尽的黑暗与苦难。
他忽然笑了,笑得肆意而狂妄。他接过钢笔,在佐藤健二惊愕的目光中,并没有在意向书上签字,而是猛地转身,将钢笔狠狠插入了阿福的手腕。阿福惨叫一声,短棍落地。顾延之趁机拔枪,两声枪响,火光在雨夜中一闪而逝,两名靠近他的黑衣人应声倒地。
“走!”顾延之低喝一声,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再也回不去了。他不再是那个试图融入规则的理想主义者,他成了规则的破坏者,成了风暴的中心。
他转身冲进雨幕,身后是佐藤健二愤怒的吼叫和警笛声的呼啸。黄浦江的风依旧寒冷,但顾延之的心中却燃起了一团火。这上海滩的风雨,才刚刚开始。而他,将在这风雨中,杀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血路。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,还是深渊地狱,他都要看看,这所谓的上海滩,到底是谁的天下。
远处的外滩钟楼敲响了十二下,钟声沉闷而悠远,像是在为这个混乱的时代哀悼,又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变革奏响序曲。顾延之的身影消失在茫茫雨夜中,只留下地面上的一滩血迹和两具尸体,无声地诉说着这个夜晚的残酷与决绝。他知道,从今往后,他每一步都将走在刀尖上,但他已无所畏惧。因为在这个没有光明的地方,唯有以黑暗对抗黑暗,才能窥见一丝黎明的曙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