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香在铜兽中燃尽,最后一缕青烟扭曲着消散于昏暗的殿宇之上,空气中仍残留着甜腻得令人作呕的沉水香气息。那香气浓重得仿佛有了实质,粘稠地附着在每一寸肌肤、每一口呼吸里,让人窒息,却又在此刻的寂静中显得诡异而安详。
沈清秋跪在冰冷的金砖上,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,唯有心口处的那股寒意如霜雪般蔓延,逐渐冻结了最后的温度。她抬起头,目光穿过层层垂落的鲛纱,落在高座之上那个身影身上。那是萧景琰,大周朝的皇帝,也是她曾倾尽一生去爱、去守护的男子。此刻,他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只玉扳指,眉眼间尽是慵懒与疏离,仿佛刚才赐下的那碗鸩酒,不过是一盏寻常的清茶。
“清秋,这‘醉梦香’如何?”萧景琰的声音低沉磁性,带着几分戏谑,“朕特意寻来的西域奇珍,据说能让人在极乐中死去,无痛无苦,正如朕对你的情义,深沉而永恒。”
沈清秋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弧度,她想笑,却发现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已丧失。醉梦香?他倒是会起名字。这哪里是香,分明是催命的索魂符。她想起三年前,也是在这个大殿之上,他为她披上大婚的凤袍,许诺要护她一世周全,许她长安。那时他眼里的光亮,比这殿中的琉璃盏还要璀璨。而如今,那光亮熄灭了,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寒潭,里面倒映着她狼狈不堪的身影。
“陛下……”沈清秋的声音沙哑破碎,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般,“臣妾……不悔。”
“不悔?”萧景琰轻笑一声,站起身来,玄色的龙袍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。他一步步走下台阶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沈清秋的心尖上。他在她面前停下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指尖轻轻挑起她的下巴,力道不大,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。“你后悔救朕了吗?后悔在乱军中替朕挡下那一箭,后悔为了朕的皇位,不惜背负叛国骂名,亲手将你的家族推向深渊了吗?”
沈清秋闭上眼,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冰冷的地面上,瞬间凝结成霜。她怎能后悔?那是她自愿的选择,是她身为将门之后,对家国、对爱情最愚蠢也最炽热的忠诚。可是,当真相一点点剥开,当那些所谓的“证据”摆在眼前,当她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爱情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时,那种痛楚,比凌迟更甚。
“陛下说的是。”沈清秋睁开眼,眸中最后一丝光亮也随之熄灭,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白,“臣妾……心甘情愿。”
萧景琰眼中的戏谑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捉摸的情绪,似是复杂,似是冷漠,又似是……悲哀?但他很快掩盖了下去,重新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。“既如此,便好生走吧。朕会给你最高的葬礼,厚葬沈家,也算全了你我夫妻一场。”
他转身离去,背影决绝,没有回头。脚步声渐行渐远,直至消失在大殿门外。
沈清秋独自跪在原地,周围的侍卫早已退下,偌大的宫殿只剩下她一人,以及那盏即将燃尽的残香。甜腻的香气越来越浓,意识开始变得模糊,身体仿佛漂浮起来,轻飘飘的,不再受重力的束缚。她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个春天,桃花盛开,他骑着高头大马,春风得意,回头对她一笑,万千光华,皆不及他眉眼半分。
“阿清,等我。”
那时的他,是这样说的。
如今,他做到了。他用她的命,换来了他的江山稳固,换来了他孤家寡人的帝王之路。真是……好算计。
沈清秋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,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。她伸出手,想要抓住什么,却只抓住了虚无的空气。视线逐渐黑暗,最后的景象,是殿顶那幅精美的九龙戏珠图,龙目狰狞,仿佛在嘲笑她的愚蠢与天真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是一瞬,也许是永恒。
沈清秋猛地睁开眼。
入目是一片洁白,身下是柔软的床榻,鼻尖萦绕着的,不再是那令人窒息的沉水香,而是一股淡淡的、清冷的梅花香。窗外阳光明媚,透过窗棂洒在床前,空气中飞舞着细小的尘埃,一切显得那么真实,又那么虚幻。
“夫人,您醒了?”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沈清秋僵硬地转过头,看到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。那是她的贴身侍女,阿沅。只是此时的阿沅,年轻了许多,眼中没有恐惧,没有悲伤,只有满满的关切。
“这是……哪里?”沈清秋的声音颤抖得厉害。
“这是咱们府上啊,夫人。”阿沅扶着沈清秋坐起,递上一杯温水,“您昨日染了风寒,睡了一整天,奴婢正担心呢。”
沈清秋接过水杯,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瓷壁,那股真实感让她浑身战栗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白皙细腻,没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茧子,也没有那晚握笔写下认罪书时留下的墨迹。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,心跳有力而平稳,没有那碗鸩酒带来的灼烧与冰冷。
她重生了。
回到了大婚之日,回到了命运转折的前夜。
沈清秋紧紧攥着手中的水杯,指节泛白。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,却驱不散她心底涌起的寒意与恨意。既然上天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,那么这一世,她绝不会再做那个任人摆布的棋子,绝不会再让那甜腻的香气掩盖住真相,绝不会再让那如霜的岁月,将她的生命燃烧成灰烬。
她抬起头,看向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,眼神逐渐变得锐利如刀。
“阿沅,”她轻声说道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帮我更衣,我要去见萧景琰。”
“夫人,您身子还未好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沈清秋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襟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有些账,是时候该算一算了。这一世,我要让这‘醉梦香’,变成他的催命符。”
风从窗外吹进来,卷起地上的落叶,发出沙沙的声响,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。沈清秋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出房门,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,身后,那盏曾经象征着她悲剧命运的残香,彻底熄灭,化作一地冰冷的灰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