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夜,九龙城寨的霓虹灯在积水中晕开一片迷离的光斑。阿豪把烟头扔进浑浊的水坑,火星滋滋作响,随即熄灭。他抬头看了看那栋摇摇欲坠的老式唐楼,三楼那扇破旧的木窗后,透出一丝诡异的惨白灯光。那是“红馆戏院”的旧址,三十年前,这里曾是港岛最繁华的三级片放映地,如今却成了无人敢踏足的禁地。
阿豪并非什么胆大包天的探险者,他只是个为了还赌债走投无路的落魄摄影师。委托人是个神秘的富商,要求他在午夜十二点前,拍下戏院后台那面传说中的“镜中影”。据说,凡是看过那面镜子的人,都能在镜中看到自己最渴望的东西,但代价是灵魂被永远困在胶片里。阿豪嗤之以鼻,直到他看到那张足以让他翻身的支票,数字后面的零多到让他手抖。
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,一股浓烈的霉味混合着陈旧胶片的醋酸味扑面而来。大厅里散落着腐烂的座椅,灰尘在光束中飞舞,像极了无数细小的幽灵在跳舞。阿豪打开手电筒,光束切割开黑暗,照亮了墙壁上剥落的海报。那些海报上的女星穿着暴露,笑容僵硬,仿佛在嘲笑闯入者的无知。他顺着狭窄的楼梯向上,每一步都踩在积水的回响上,心跳声在空旷的戏院里被无限放大。
三楼的后台比想象中更加破败。化妆间的镜子大多碎裂,地上散落着断掉的发簪和干涸的血迹——或者是铁锈,阿豪不敢深想。他按照指示,找到了角落里的巨大化妆镜。镜面布满裂纹,像是一张扭曲的人脸。阿豪深吸一口气,举起相机。快门按下的瞬间,他总觉得镜子里的自己多了一个影子。那个影子穿着红色的戏服,嘴角咧开一个夸张而诡异的弧度,正死死地盯着他。
“咔嚓。”
照片洗出来的速度比想象中快。阿豪躲在戏院外面的巷子里,借着昏暗的路灯查看相机屏幕。第一张照片是戏院内部的荒凉景象,毫无异常。第二张照片是化妆间的镜子,镜子里空空如也,只有他自己惊恐的脸。阿豪松了口气,正准备删除文件时,第三张照片弹了出来。
那是一张特写。镜子里的红色身影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阿豪自己,但他正对着镜头微笑,眼神空洞,仿佛失去了灵魂。而在他身后的镜框深处,隐约浮现出一张苍白的女人脸,长发遮面,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。
阿豪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他想扔掉相机,但手指却像被冻住了一样僵硬。就在这时,他的手机响了。是一个陌生的号码。
“你看到了吗?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女声,带着浓浓的港式粤语口音,像是从旧磁带里转录出来的,“那是《夜半歌声》里的女鬼,她喜欢新鲜的故事。”
“你是谁?”阿豪声音颤抖地问。
“我是下一个主演。”女声轻笑一声,“戏院需要新的胶片,而你,已经入了镜。”
电话挂断。阿豪猛地抬头,发现周围的街道变了。原本熟悉的霓虹灯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老旧的戏院招牌,空气中弥漫着廉价香水和汗水的味道。行人来来往往,但他们都没有脸,只有一片模糊的黑影。阿豪惊恐地发现,自己的手开始变得透明,像是即将曝光的相纸。
他拼命奔跑,想要逃离这个诡异的空间,但脚下的地面变成了柔软的胶片,每一步都留下深深的脚印。他冲进最近的戏院,却发现里面坐满了观众。那些观众都在鼓掌,掌声雷动,却没有任何声音。舞台中央,聚光灯打下来,阿豪发现自己正站在台上,手里拿着那台相机,而台下坐着的,全是他在照片里看到的那些“红馆”旧影。
“好!精彩!”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。阿豪转过头,看到了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。她近在咫尺,冰冷的手指划过他的脸颊,“你的故事,很适合做成午夜场。”
阿豪想尖叫,却发不出声音。他的身体开始僵硬,视线逐渐模糊。最后映入眼帘的,是相机镜头盖缓缓合上的声音。
第二天清晨,阳光洒在九龙城寨的街道上。阿豪的尸体被发现在戏院后台,表情凝固在一个惊恐的微笑上。警方调查后认定是突发心脏病,但只有那个神秘富商知道,阿豪并没有死,他只是成为了新上映的《香港三级鬼片》的主角。
戏院重新开业,每晚午夜十二点,准时放映一部新的恐怖短片。观众络绎不绝,他们坐在黑暗的角落里,一边吃着爆米花,一边看着银幕上那个永远被困在镜头里的男人,对着观众无声地呐喊。而那面裂开的镜子,依旧静静地立在后台,等待着下一个贪婪的灵魂,来填补它空洞的倒影。
在这个光怪陆离的城市里,欲望是最昂贵的胶片,而灵魂,不过是随时可以被替换的演员。当霓虹灯再次亮起,谁又能保证,自己不是下一个走进镜中的阿豪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