驱鬼人

雨夜,青楼。

残破的灯笼在风中摇曳,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,忽明忽暗的红光将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映得如同凝血。顾长生收起那把破旧的油纸伞,伞尖滴落的黑水在石板上晕开,像是某种不详的预兆。他抬头看了一眼“醉仙楼”那斑驳的招牌,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。

这一行,越到深处,越是吃人心。

他是这一带最后的驱鬼人。在这个科学昌明、人人自危的年代,鬼怪虽被当作迷信剔除,但在某些阴暗角落,那些无法解释的寒意与哀嚎,依旧在深夜里徘徊。顾长生摸了摸怀里那把沾满朱砂的桃木剑,剑柄已被磨得光滑如玉,那是他师父临终前留给他的唯一遗物。

推开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,一股浓烈的脂粉味混合着腐臭的气息扑面而来。大堂内空无一人,只有几张散落的桌椅,桌面上的酒杯里还残留着半杯浑浊的酒液。顾长生眉头微皱,目光扫过四周,最终定格在二楼那扇紧闭的房门上。

“客官,打烊了。”

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,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石面。顾长生没有回头,只是淡淡道:“我来找柳如烟。”

声音戛然而止。片刻后,一个身着红衣的女子从阴影中缓缓走出。她的脸色惨白如纸,双眼空洞无神,嘴角却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。她赤着脚,每一步落下,脚下便泛起一圈黑色的水渍。

“顾先生,您还是来了。”女子的声音轻柔得如同情人的低语,却让人脊背发凉。

顾长生握紧了手中的桃木剑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:“柳如烟,你已非人,为何还要滞留人间?”

“人?”女子轻笑一声,笑声尖锐刺耳,“顾先生,您说,究竟谁是人,谁是鬼?这世间活着的,心比鬼还毒;死去的,反而求得了一丝安宁。我不过是想再见他一面,有何不可?”

顾长生心中一紧。他知道柳如烟的故事。她是这醉仙楼的花魁,三年前被一名富商骗财骗色后弃尸荒野。她的冤魂不散,日日在此哀嚎,引得无数孤魂野鬼聚集,甚至导致了整条街的阴气加重,居民夜夜噩梦连连。

“冤有头,债有主。你的怨恨,不应牵连无辜。”顾长生声音沉稳,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跟我走吧,我去帮你超度,让你安息。”

“超度?”柳如烟眼中的空洞似乎凝聚了一丝清明,随即又被更深的绝望取代,“他早已娶妻生子,富贵荣华。而我,在这泥泞中腐烂了三百年。顾先生,您手中的剑,能斩断生死,却斩不断这世间的因果。”

话音未落,柳如烟的身影突然模糊,瞬间消失在原地。一股阴风骤起,卷起地上的灰尘,迷住了顾长生的双眼。

顾长生冷哼一声,猛地睁开双眼,眼中闪过一道金光。他早已察觉不对,脚下猛地一踏,身形如鬼魅般窜上二楼。

二楼走廊尽头,那扇紧闭的房门不知何时已悄然打开。门内,灯火通明,竟是一个热闹非凡的宴会场景。宾客满座,推杯换盏,欢声笑语不断。而在主位上,坐着的正是那个富商。他满面红光,搂着年轻貌美的妻子,笑得一脸满足。

然而,顾长生看到的,并非如此。

在阴眼之中,那富商早已是一具枯骨,身上爬满了蛆虫。而那些宾客,也无一例外,皆是面目狰狞的恶鬼。他们围坐在一张由白骨拼凑而成的桌子旁,享受着由怨气凝聚而成的虚幻盛宴。

而柳如烟,就站在富商的背后,双手掐着他的脖子,眼中满是仇恨与疯狂。

“住手!”顾长生大喝一声,桃木剑挥舞,一道朱红色的剑气破空而出,直逼柳如烟而去。

剑气斩断了柳如烟的双手,她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身形消散在空气中。富商的幻象也随之破碎,露出背后那具腐烂的尸体。

顾长生冲进屋内,看着眼前惨烈的一幕,心中五味杂陈。他走到富商的尸体前,从怀中掏出一张黄色的符箓,口中念念有词。符箓无火自燃,化作一团青烟,笼罩住尸体。

“尘归尘,土归土。冤屈已解,魂归地府。”

随着话音落下,周围的阴气开始消散,那些虚幻的宾客与场景也如泡沫般破裂。顾长生感到一阵疲惫,他靠在墙上,缓缓坐下。

门外,雨还在下。

他知道,这世间还有无数的冤屈,无数的执念,像这夜雨一样,连绵不绝。而他,只能继续前行,用这把桃木剑,斩断因果,守护这人间的一丝清明。

他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衫,推门走入雨中。身后的醉仙楼,在雷声中轰然倒塌,扬起一片尘土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
风,更大了。

上一章 章节目录 下一章

阅读设置 ×

超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