骚电影

午夜的雨像断了线的珠子,噼里啪啦地砸在“霓虹深处”放映厅那扇斑驳的玻璃窗上。陈默坐在那张早已掉皮的红色丝绒座椅里,指尖夹着一支并未点燃的烟,眼神空洞地盯着前方那块泛黄的幕布。这里不是正规的影院,没有爆米花的甜香,也没有情侣的低语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和廉价发胶混合在一起的气息,像是某种过时的、被遗忘的欲望残渣。

他是这里的放映员,也是唯一的观众。或者说,他守着的,是一个连名字都不配拥有的秘密。

今晚的片源是一卷不知从哪个废弃档案室翻出来的胶片,标签上用潦草的字迹写着《骚电影》。这四个字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格不入,既轻佻又沉重,带着一种挑逗神经的危险气息。陈默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先试片,他太熟悉这台老式放映机的脾气了,齿轮咬合的声音就像某种野兽的咀嚼声。他推上电源,机器发出沉闷的轰鸣,光束刺破黑暗,尘埃在光柱中疯狂起舞,像是无数细小的灵魂在狂欢。

画面开始闪烁,黑白颗粒感极强的影像逐渐清晰。那不是他预想中的色情片,也没有任何露骨的镜头。相反,画面里是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人,站在一片荒芜的麦田中。她的动作缓慢而僵硬,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舞蹈,又像是在与看不见的观众进行着一场漫长而绝望的对话。她的眼神透过镜头,直直地刺入陈默的瞳孔,那里面没有情欲,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清醒和赤裸裸的审视。

陈默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。他下意识地掐灭了那支从未点燃的烟,手指微微颤抖。这部片子已经被尘封了二十年,据说拍摄者是一个名叫林婉的女导演,她在拍完这部作品后便销声匿迹,传闻她疯了,或者死了。坊间流传着各种版本的故事,有人说这是林婉对自己压抑一生的反抗,有人说这是她献给时代的一封情书,更有人说,这是一部诅咒,每一个看过的人,都会在自己的镜子里看到那个女人的脸。

银幕上的女人突然停了下来,她缓缓抬起手,指向镜头,指向此刻坐在黑暗中的陈默。她的嘴唇动了,没有声音,但陈默仿佛听到了那个声音,尖锐而凄厉:“你看见了吗?你也看见了。”

放映机突然卡顿了一下,画面出现了一道黑色的裂痕,紧接着是剧烈的抖动。陈默猛地站起身,想要冲过去检查机器,但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。他发现自己无法移开视线,那个女人的身影在抖动的光影中变得扭曲、变形,仿佛要从银幕里走出来。周围的空气变得粘稠,温度骤降,放映厅里的霉味被一股淡淡的、类似于雨后泥土的腥气所取代。

“这只是幻觉,只是心理作用。”陈默在心里默念,试图用理性来压制那股逐渐升腾的恐惧。他想起自己为什么要留在这里,为什么要守着这家即将被拆除的老影院。是为了逃避外面的世界,还是为了寻找某种答案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每当夜深人静,每当雨声响起,他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他,而那部电影,就是那双眼睛的来源。

画面中的女人开始奔跑,她在麦田中狂奔,长发飞舞,白裙翻卷,像是在逃离什么,又像是在追逐什么。她的表情不再是之前的冷漠,而是充满了惊恐和痛苦。突然,她摔倒了,脸重重地磕在泥土里。镜头拉近,特写她的脸,那双眼睛依旧盯着镜头,泪水混合着泥土,显得狰狞而诡异。

陈默感到胸口一阵窒息,他想要大喊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看见银幕上的女人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微笑,那笑容逐渐扩大,占据了整个画面。紧接着,放映机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画面黑了下去。

放映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只有雨声依旧,敲打着窗户,像是无数只手在拍打,试图闯入这个封闭的空间。陈默大口喘着气,冷汗浸透了后背。他颤抖着手去拉机器的开关,想要关掉这令人作呕的光源。就在他的手触碰到开关的瞬间,他听见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。

很轻,很慢,像是赤脚踩在木地板上。

陈默僵住了,他不敢回头。他想起林婉的传闻,想起那些关于诅咒的说法。他想起那个女人最后的笑容,那不仅仅是一个角色的表情,更像是一种邀请,一种邀请他加入这场永不落幕的演出。

脚步声越来越近,最终停在了他的身后。一股熟悉的、带着泥土腥气的冷风拂过他的后颈。陈默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他知道,无论他逃到哪里,都无法摆脱这部电影,无法摆脱那个眼神。因为从今往后,每一个夜晚,每一场雨,他都将生活在这部《骚电影》的阴影里,成为它永远的主角,也是它永恒的囚徒。

他缓缓转过头,看向那片虚无的黑暗。在那里,似乎又亮起了微弱的白光,那是另一场放映的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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