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十一点，江州市第一医科大学的宿舍楼里，只有走廊尽头的声控灯还亮着。陈默盯着手机屏幕，那封邮件的标题像是一道刺眼的伤疤，死死地嵌在他的视网膜上——《关于我校2023级新生李泽宇突发疾病死亡的情况通报》。
发件人显示是校学生处，发送时间是十分钟前。
陈默的手指在颤抖，屏幕上的冷光映照着他惨白的脸。李泽宇，那个昨天下午还在篮球场上意气风发、喊着他“默哥”一起聚餐的室友，今天下午还给他发了一条微信，说食堂的新窗口菜太咸，让他少打点饭。
现在，他死了。死因：心源性猝死。时间：今天下午14时30分许。地点：图书馆三楼自习室。
陈默猛地站起来，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，惊动了隔壁床正在打游戏的室友。“默哥，咋了？做噩梦了？”室友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，又沉浸回虚拟世界的厮杀中。
陈默没有回答，他抓起外套冲出了宿舍。夜风很凉，吹得他浑身发冷。他需要去图书馆，去那个最后看到李泽宇活着的地方。
图书馆早已闭馆，铁门紧闭，只留着一扇侧门供紧急情况下使用。保安大叔打着哈欠，见是个学生模样的人，也没多想，刷了卡让他进去。陈默一路狂奔，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，像是催命的鼓点。
他找到了三楼，那个靠窗的位置。桌面上还残留着半杯没喝完的奶茶，吸管歪歪扭扭地插在杯壁上，上面还带着淡淡的唇印。李泽宇常喝的牌子，蜜桃乌龙。陈默记得，他昨天还调侃李泽宇喝这种甜腻的东西会长痘，李泽宇笑着反驳说是为了心情好。
“泽宇……”陈默轻声呼唤，声音在空荡的自习室里显得格外凄厉。没有人回应，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。
他蹲下身，仔细查看桌面。在奶茶杯的旁边，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。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，他颤抖着拿起纸条，上面是李泽宇熟悉的字迹，但笔触凌乱，似乎是在极度慌乱或痛苦中写下的：
“他们又在催了。钱不够。怎么办？”
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。催什么？钱？
李泽宇是班里最普通的学生，家境并不富裕，但也不算贫寒。他平时节俭，但从未表现出对金钱的极度焦虑。昨天聚餐时，他还大方地请客喝了奶茶，说是奖学金发了。
陈默迅速翻开李泽宇的背包，那是他今早还看到李泽宇背着的。包里除了几本专业课教材，还有一个夹层。陈默拉开拉链，里面塞着一叠厚厚的信封，封口处印着某家知名投资公司的Logo。
他抽出最上面的一封，信封里是一张催款通知书和一份借款合同。借款金额：五十万。期限：一个月。利率：日息千分之五。
陈默感到一阵眩晕，扶着书架才勉强站稳。五十万，对于一个大二学生来说，是天价。而日息千分之五，意味着每天的利息就是两千五。一个月下来，利息高达七万多，加上本金，本息合计五十七万。
李泽宇是怎么借到这笔钱的？为什么隐瞒不报？
陈默的记忆开始飞速回溯。最近半个月，李泽宇确实有些反常。他不再去图书馆，而是经常深夜才回宿舍，身上总带着一股烟味，眼神躲闪，问他也不说。陈默以为他只是谈恋爱了，或者在兼职，便没有多问。
现在想来，那哪里是兼职，那是坠入深渊的开始。
陈默拿出手机，拨通了李泽宇父母的电话。电话通了，但一直无人接听。他发了短信，描述情况，请求对方尽快赶到学校。做完这一切，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。
就在这时，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是一条新的微信消息，来自李泽宇的微信号。
“默哥，谢谢你昨天请我喝奶茶。如果有下辈子，我想做个普通人。”
陈默盯着这条消息，泪水模糊了视线。李泽宇是在死后发出的消息吗？不，定时发送。他设置了定时发送，或许是在某个绝望的夜晚，预感到自己可能无法偿还这笔债务，于是提前做好了最后的告别。
“普通人的快乐，原来这么奢侈吗？”陈默喃喃自语，声音哽咽。
他抬起头，透过图书馆巨大的落地窗，看向外面的夜色。城市的霓虹灯依旧璀璨，车水马龙，生机勃勃。在这座庞大的城市里，每天都有无数人欢笑，也有无数人无声地破碎。李泽宇只是其中之一，一个被高利贷吞噬的年轻生命，一个在通报文件中冷冰冰的名字。
陈默知道，这件事不会就此结束。李泽宇的死，绝不仅仅是“心源性猝死”那么简单。那笔巨额债务，那些催款的电话，那些深夜的烟雾，都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他掏出手机，打开录音功能，将图书馆内的环境音、桌上的奶茶杯、背包里的借款合同，全部记录了下来。然后，他将那张写着“他们又在催了”的纸条拍照，发给了自己的导师，发给了学校纪委，发给了几家知名的媒体记者。
他不知道这样做能否为李泽宇讨回公道，是否会引起轩然大波，甚至给自己带来麻烦。但他知道，如果沉默，李泽宇就真的彻底消失了，变成通报里一行干瘪的文字，变成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。
陈默深吸一口气，将手机放回口袋。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座位，然后转身，一步步走下楼梯。
脚步声不再慌乱，而是坚定有力。
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，照亮了他前行的路。他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他不再只是旁观者。他要为李泽宇发声，要揭开这层光鲜亮丽的高校面纱下，那些隐藏的黑暗与罪恶。
夜风依旧寒冷，但陈默的心却燃烧着一股火。那是对逝者的祭奠，也是对生者的警醒。
《高校通报新生猝死》不仅仅是一则新闻，它是一记警钟，敲在每一个麻木的人心上。而在陈默看来，这更是一场战争的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