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历七月十五,子时刚过,雨势骤然停歇。
城市角落的旧巷子里,积水倒映着昏黄的路灯,像是一只只浑浊的眼睛,冷冷地盯着每一个路过的人。陈默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,脚步沉稳地穿过这条死寂的街道。他是这一带著名的“摆渡人”,俗称鬼接。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里,有些东西死了,但执念未消,它们需要有人替它们把最后一程走完,或者,把该送的东西送到。
今晚的委托人是个浑身湿透的老太太,眼神空洞,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泛黄的车票。她说,她要去找那个在十年前车祸中丧生的儿子,把这张没来得及送出的车票交给他。车票的终点站,是城西那座早已废弃的殡仪馆。
陈默没有多问。做这一行,最忌讳的就是好奇心太重。他接过车票,指尖触碰到那粗糙纸面的瞬间,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手臂蔓延至心脏。他眉头微皱,将车票收入贴身口袋,转身走向巷子深处那辆黑色的老式轿车。
车子启动,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,仿佛一头沉睡已久的野兽在苏醒。车窗外的景色开始变得模糊,原本熟悉的街道扭曲、拉伸,最终化作一片灰蒙蒙的迷雾。这是“阴阳界”的入口,只有持有特定信物的人才能踏入。陈默熟练地操控着方向盘,目光死死盯着前方虚无的路面,不敢有丝毫分神。一旦偏离路线,他们就会永远迷失在无尽的轮回中。
“先生,他……还在等吗?”后座传来老太太颤抖的声音,带着哭腔,又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恐惧。
陈默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,那是一张布满皱纹却异常平静的脸。“到了自然就知道了。”他的声音低沉沙哑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
随着车子深入迷雾,周围的温度急剧下降。车内的空气变得粘稠,仿佛凝固的水银。陈默能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。后视镜里,原本漆黑的车窗玻璃上,缓缓浮现出一张惨白的人脸。那张脸五官扭曲,双眼圆睁,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,正死死地盯着驾驶座上的陈默。
陈默眼皮都没抬,只是轻轻按下了喇叭。
“嘟——”
一声清脆的鸣笛声在寂静的迷雾中炸响,那贴在玻璃上的鬼脸瞬间扭曲,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叫,随后消散不见。但这只是开始。紧接着,车门把手开始剧烈晃动,车身左右摇晃,仿佛有无形的力量想要强行将车门打开。
“别开。”陈默冷冷地说道,“它在试探你的底线。”
老太太缩在角落里,双手捂住耳朵,嘴里念念有词。陈默深吸一口气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朱砂画就的符纸,轻轻贴在方向盘中央。符纸瞬间燃烧起来,化作一团幽蓝色的火焰,照亮了车厢内部。那股冰冷的压迫感随之减弱,车身的晃动也逐渐平息。
然而,就在距离殡仪馆仅剩五百米时,异变突生。
前方的迷雾突然翻滚起来,无数苍白的手臂从雾中伸出,抓向车身。车窗玻璃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,一只只青黑色的手爪穿透玻璃,直逼陈默的后颈。陈默猛地踩下刹车,车子在泥泞的路面上滑出一道长长的痕迹,最终停在一座阴森破败的大门前。
大门上挂着一块斑驳的牌匾,写着“永生殡仪馆”五个大字,字体扭曲,仿佛在用血写成。
“到了。”陈默推开车门,冷风裹挟着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他走下车,从后备箱取出一盏昏黄的纸灯笼,点亮后提在手中。那团微弱的光晕在狂风中摇曳,却始终没有熄灭。老太太颤巍巍地跟在他身后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。
殡仪馆的大门虚掩着,里面黑洞洞的,深不见底。陈默举起灯笼,照亮了前方的路。地面上散落着破碎的骨灰盒和未烧完的纸钱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味。
“他在里面。”老太太停下脚步,指着大厅中央的一把空椅子,“他就在那里。”
陈默抬头看去,只见那把椅子上端坐着一个年轻男子的背影。他穿着十年前的流行服饰,低着头,似乎在等待着什么。
“把车票给他。”陈默说道,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老太太走上前,颤抖着手将车票放在椅子扶手上。就在车票接触椅面的瞬间,椅子上的身影缓缓转过头来。那是一张年轻而英俊的脸,只是脸色苍白如纸,双眼空洞无神。他看着老太太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了一个释然的微笑。
“妈,我收到了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像是风吹过枯叶。
老太太泪流满面,跪倒在地,喃喃自语:“儿子,妈来晚了……”
陈默站在一旁,静静地看着这一幕。他知道,这场“鬼接”即将结束。执念已了,灵魂自会安息。他转身准备离开,却在迈出第一步时,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吸力从身后传来。
他回头看去,只见那年轻男子的影像正在消散,而老太太的身影也变得模糊不清。整个殡仪馆开始崩塌,迷雾重新涌来,将他们吞噬。
陈默闭上眼睛,手中的灯笼光芒大盛,照亮了最后一条归途。
当他再次睁开眼时,发现自己正坐在熟悉的轿车里,窗外阳光明媚,鸟语花香。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。但他低头看去,口袋里的车票已经化为灰烬,随风飘散。
他发动汽车,驶向远方。在这个城市里,还有无数未了的执念,等待着他去接引。鬼接之路,永无止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