鬼看了都摇头

阴风卷着枯叶,在青石板上刮出沙沙的声响,像极了某种低语。

林默紧了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风衣,抬头看了一眼面前这扇斑驳的黑漆大门。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,字迹潦草却透着一股诡异的喜庆——“喜丧铺”。

这是城南最邪乎的地界,白天没人敢靠近,到了子时,门板会自动打开,专接那些连阎王爷都不愿收的烂摊子。林默是这里的第三代掌柜,也是唯一还活着的掌柜。

“老板,生意上门了。”

柜台后的老鬼阿九飘了出来,半透明的身体在烛火下忽明忽暗。他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,一脸戏谑地看着林默,“这回是个硬茬,大白天就敢来敲门,胆子肥得能撑破肚皮。”

林默没回头,只是默默擦拭着手中的那把生锈剪刀。剪刀是祖传的,剪断过无数纠缠不清的因果线,刃口早已磨得锋利无比,只是常年不见血,显得有些黯淡。

“开门吧。”林默淡淡道。

话音刚落,门外传来一阵急促且沉重的脚步声,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声。门板被猛地推开,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。他浑身散发着浓烈的土腥味和腐烂气息,脚上踩着的泥水在地板上留下一串触目惊心的脚印。

林默抬起眼皮,扫了一眼来人。这男人阳寿未尽,但身上缠绕着浓得化不开的黑气,那是典型的“借运”征兆。更糟糕的是,他的背后趴着一个女人,长发遮脸,双手死死掐着男人的脖子,指甲已经嵌进了肉里。

“救……救命……”男人跪倒在地,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,双眼翻白,嘴角溢出黑血。

阿九飘在半空,饶有兴致地凑近看了看那个趴在男人背上的女鬼,啧啧称奇:“哟,这女鬼怨气冲天,连我都觉得辣眼睛。老板,这单怎么接?直接剪断因果,让她魂飞魄散?”

林默站起身,走到男人面前,蹲下身,仔细端详着那个女鬼的脸。长发缝隙间,露出一张惨白却熟悉的面容。林默眉头微皱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
“不是普通怨鬼。”林默低声说道,“这是‘画皮’。”

画皮鬼,生前往往是绝色美人,死后不甘寂寞,便披上画皮,寻找替身。但眼前这只画皮鬼,气息虽然阴冷,却没有那种嗜血的狂热,反而透着一种深深的哀怨和……委屈?

“老板,别心软。”阿九提醒道,“画皮鬼最会骗人,你看她可怜,她回头就把你剥皮抽筋。这种货色,我见多了,都是披着人皮吃人的畜生。”

林默没有理会阿九的废话。他伸出手,指尖凝聚起一缕淡金色的阳气,轻轻点在女鬼的额头。女鬼浑身一颤,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,想要挣脱,却被林默眼中的一抹冷光震慑住,僵在原地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林默问道。

女鬼愣住,似乎没想到林默不问生死,只问名字。她颤抖着嘴唇,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:“……婉儿。”

“婉儿……”林默喃喃自语,脑海中闪过一些模糊的记忆。三十年前,城南确实发生过一起灭门惨案,林家因为得罪了权贵,被诬陷通敌,满门抄斩。而那个权贵,后来迎娶了一位名叫婉儿的歌女,风光无限。

原来,这只鬼,是当年的受害者之一。

“你怨谁?”林默继续问。

婉儿的长发无风自动,眼中的怨恨瞬间爆发,黑气如潮水般涌出:“赵德柱!他杀我全家,夺我家产,还逼我娘卖身还债!我恨他!我要让他不得好死!”

林默叹了口气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黄符,贴在了婉儿的额头上。黄符上写着“封”字,瞬间压制住了婉儿身上暴走的怨气。

“你杀他,不过是让他多活几年。你若执意杀他,因果循环,你也要堕入阿鼻地狱,永世不得超生。”林默的声音平静而坚定,“我要做的,不是帮你复仇,而是帮你了结执念,让你安息。”

婉儿愣住了,她没想到林默会这么说。她等了这么多年,就等着这一刻,等着有人能替她讨回公道。

“可是……我不甘心……”婉儿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
“我知道。”林默站起身,走到柜台前,拿起那把生锈的剪刀,“但鬼有鬼的道,人有人的路。你的路,已经断了。现在,是时候该放下屠刀,立地成佛了。”

说完,林默手腕一抖,剪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,却不是剪向婉儿,而是剪向了连接婉儿和那个男人的因果线。

一声轻响,因果断绝。

婉儿身上的黑气瞬间消散,露出了原本清秀的面容。她看着林默,眼中充满了感激和释然。她向林默深深鞠了一躬,然后化作点点荧光,缓缓升空,最终消散在空气中。

那个男人也瘫软在地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仿佛从鬼门关走了一遭。他惊恐地看着四周,却什么也没看到,只能颤抖着爬起身,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喜丧铺。

阿九飘回来,看着空荡荡的柜台,有些不解:“老板,这就放了?这可是个作恶多端的赵德柱,现在虽然没死,但也只剩半条命了。你就这么让他走了?”

林默重新坐回柜台后,拿起剪刀,继续擦拭着刃口上的灰尘。

“他活着受罪,比死了更痛苦。”林默淡淡道,“赵德柱如今众叛亲离,生意破产,妻离子散。他每天活在恐惧和悔恨中,这才是对他最大的惩罚。”

阿九愣了一下,随即苦笑一声:“你这家伙,心比鬼还冷,却又比人还软。鬼看了都摇头,人看了都佩服。行吧,这单算是结了。不过,老板,我听说最近城南不太平,好像有只千年厉鬼出世,正四处寻找替身呢。”

林默的手顿了一下,随即恢复平静。他抬起头,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,眼中闪过一丝寒芒。

“厉鬼又如何?”林默轻声说道,“只要我在,这喜丧铺的门,就绝不会让邪恶跨进一步。”

夜更深了,风更冷了。但喜丧铺里的烛火,却烧得更加明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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