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,下得有些蹊跷。
不是那种倾盆而下的暴雨,而是细密、阴冷,仿佛带着某种黏腻触感的丝线,无声无息地织成一张大网,笼罩着青溪古镇。这里的雨,总是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土腥味,像是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陈年腐朽气息。
林远站在一座破败的祖祠前,手中的罗盘指针疯狂旋转,发出细微的嗡嗡声。他眯起眼,目光穿透雨幕,落在祠堂后方那座被杂草淹没的小土包上。那里没有墓碑,没有碑文,只有一块被青苔覆盖的石碑,上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“镇”字,笔画间似乎还残留着干涸已久的暗红血迹。
这是林远接手的第一单“脏活”。委托人是一位神色慌张的中年男人,说是祖宅翻修时挖出了一口黑漆漆的铁棺,棺材盖上缠满了生锈的铁链,无论怎么撬都纹丝不动。男人怕惹祸上身,只肯给定金,剩下的等事情办完再说。林远本不想接,毕竟“铁棺”这两个字,在行里代表着极致的凶险,但对方开出的价格实在太诱人,足以偿还他师父留下的巨额债务。
“鬼葬,葬的是鬼,还是人?”林远低声自语,声音很快被雨声吞没。
他深吸一口气,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,咬破指尖,将一滴鲜血抹在符纸上。朱砂与鲜血混合,泛起诡异的光泽。他一步步走向那座小土包,脚下的泥土松软湿滑,每走一步,都像是踩在某种生物的脊背上,发出轻微的挤压声。
靠近土包时,那股土腥味浓烈得让人作呕。林远停下脚步,蹲下身,用一把生锈的小铲子轻轻刮去石碑周围的泥土。随着泥土的剥离,石碑下的景象逐渐显露出来。那不是普通的泥土,而是一种黑色的、粘稠如胶质的物质,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寒意。
就在这时,一阵风突然刮过,卷起地上的枯叶和雨丝。林远眼尖地捕捉到,在那黑色胶质物的深处,似乎有一双眼睛正冷冷地盯着他。那眼神空洞、怨毒,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哀求。
林远心头一跳,强压下心中的悸动,迅速从背包里取出一把特制的桃木钉。这是师父留给他的最后一件法器,据说曾钉死过一只百年厉鬼。他握紧桃木钉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猛地朝那双眼所在的位置钉去。
“噗”的一声闷响,桃木钉没入黑色胶质物中,并未碰到硬物,而是像陷入泥沼一般。紧接着,地面开始剧烈震动,周围的雨势骤然加大,雷声在头顶炸响,仿佛天穹正在崩塌。
“出来吧,别藏着了。”林远声音冷硬,另一只手迅速掐出一个复杂的法诀,口中念念有词。随着法诀的完成,他身上的气势陡然一变,原本疲惫的身躯竟散发出一种凛冽的威严。
地面裂开了一道缝隙,一只苍白得毫无血色的手猛地伸出,抓住了林远的脚踝。那手冰冷刺骨,指甲尖锐如刀,轻易就划破了林远的裤腿,在他小腿上留下一道血痕。鲜血滴落,瞬间被黑色胶质物吸收,发出一阵滋滋的声响。
林远眉头紧锁,脚下发力,试图挣脱那只手的束缚,但那力量大得惊人,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地下死死拉扯。他咬紧牙关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,与雨水混合在一起。
“既然你选择了‘鬼葬’,那就该明白,代价是什么。”林远冷笑一声,左手迅速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刃,刀刃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,在雷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寒芒。他毫不犹豫地将短刃刺向那只苍白的手腕。
刀刃切入肉体的声音令人牙酸,那只手猛地抽搐了一下,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吼。林远趁机用力一蹬,终于挣脱了束缚,后退数步,拉开距离。
那只苍白的手并没有缩回去,而是继续在裂缝中抓挠,伴随着泥土翻涌的声音,一个模糊的人影逐渐从地下爬出。那是一个穿着破烂古装的女子,长发遮面,浑身缠绕着黑色的锁链,锁链另一端连接着那座黑铁棺。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那双眼睛,依旧死死地盯着林远,其中蕴含的情感复杂难辨。
林远握紧短刃,警惕地盯着她,心中却在快速盘算。这个女子并非恶鬼,身上的怨气虽重,却并不暴戾,反而透着一种深深的绝望。她被困在这里,究竟是为了复仇,还是为了守护什么?
“你想说什么?”林远沉声问道,声音在雨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女子缓缓抬起头,长发滑落,露出一张苍白却绝美的脸庞。她的嘴唇微动,却没有发出声音,只是用那双眼睛,向林远传递着一个信息:救我,或者,杀了我。
雨,还在下。雷声渐远,四周陷入一片死寂。林远看着眼前的女子,手中的短刃微微颤抖。他知道,这一单生意,远比想象中复杂得多。而所谓的“鬼葬”,或许不仅仅是一个传说,更是一场跨越生死的救赎与诅咒。
他收起短刃,从包里拿出一瓶清水,缓缓走向那个女子。每一步,都像是踩在命运的节点上,无法回头,亦不能退缩。在这个雨夜,人与鬼的界限变得模糊,唯有心中的信念,如灯塔般指引着他前行。
“如果你能说话,就点点头。”林远轻声说道。
女子看着他,眼中的怨毒渐渐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微弱的光亮。她缓缓地点了点头。
林远嘴角勾起一抹苦笑,看来,这趟浑水,他是彻底趟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