鱼羊野史

残阳如血,将“醉仙楼”三块斑驳的牌匾染得一片猩红。

江左第一酒肆,今日却冷清得诡异。往日里推杯换盏、高谈阔论的江湖客们,今日竟无一人踏足。只有角落里一张破木桌旁,坐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。他面前摆着一壶劣质的烧刀子,半盘发霉的酱豆,以及……一只被炭火烤得焦黄流油的羊腿。

老者名叫鱼羊,人如其名,身世成谜。有人说他是前朝遗孤,有人说他是魔教教主,更有人说,他不过是个专门收集世间秘闻的“野史贩子”。他从不正眼瞧人,只低头啃着羊腿,油脂顺着他干枯的下巴滴落在桌案上,晕开一片油腻的光斑。

“老板,来壶酒。”

声音清冷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鱼羊动作微顿,眼皮懒洋洋地掀开一条缝。只见门口站着一个白衣少年,剑眉星目,腰间悬着一柄尚未出鞘的长剑,剑鞘上镶嵌着一颗黯淡无光的黑石。少年脸色苍白,仿佛刚从地狱爬回人间,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肌肤,血迹早已干涸发黑。

鱼羊没说话,只是伸出一只枯瘦如柴的手,指了指旁边的空位。少年迟疑片刻,缓缓坐下。他不敢坐实,只敢倚着桌沿,仿佛稍一用力,身体就会崩碎。

“酒。”鱼羊吐出两个字。

少年从怀中掏出一枚碎银,放在桌上。那银子黑黢黢的,显然是刚从死人身上摸来的。鱼羊瞥了一眼,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,却还是拿起银子抛向柜台:“换酒。”

掌柜的在柜台后缩成一团,头都不敢抬。

片刻后,酒壶落地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少年抓起酒壶,仰头便灌,辛辣的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溢出,混合着脸上的血污,显得格外凄厉。

“好酒。”少年喘息着,眼中闪过一丝狂热,“这是……‘断肠散’泡的酒?”

鱼羊冷笑一声,咬下一大块羊肉,含糊不清地说道:“小子,你命不久矣。‘断肠散’入酒,虽不能立刻毒死人,但会侵蚀经脉,让你每走一步都如刀割。你带着这味道,是想找谁?”

少年猛地抬头,眼中杀意暴涨:“我要找写《鱼羊野史》的人。”

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。连柜台后的掌柜都停止了颤抖,屏住呼吸。

《鱼羊野史》,并非一本书,而是一个传说。据说,这野史记录了当今朝廷最隐秘的丑闻,江湖最肮脏的交易,以及那些被正史抹去的大人物们的不堪往事。每一则记载,都足以让一个家族灭门,让一个门派覆灭。而撰写者,正是眼前这个吃羊喝酒的老疯子。

“你想死?”鱼羊放下手中的骨头,眼神变得锐利如刀,“知道为什么叫‘鱼羊’吗?”

少年摇头。

“鱼羊合起来,是个‘鲜’字。但这世间的秘密,从来都不鲜亮,都是腥臭的。沾上了,就洗不掉。”鱼羊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羊肉屑,高大的身影笼罩住少年,“你刚才喝的酒里,没有‘断肠散’。但你身上的味道,骗不了我。你是‘天罗殿’的弃子,被剥了皮,抽了骨,又用秘药缝合,才换来这条贱命。”

少年浑身一震,握剑的手微微发抖。

“天罗殿主,今日在城南破庙设宴,宴请当朝宰相。他们以为做得天衣无缝,却不知宰相早已暗中联络了江湖九大门派,准备一举端了天罗殿。而你,就是那把最锋利的刀,被他们丢弃在巷子里等死。”鱼羊一步步逼近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少年的心尖上,“我告诉你这些,不是慈悲。是因为,我要去城南破庙,听戏。”

少年愣住了:“听戏?”

“天罗殿主与宰相的谈判,是这十年间最精彩的戏码。有背叛,有阴谋,有血雨腥风。我想听,你也该看。”鱼羊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册子,随手扔在桌上,“这本《鱼羊野史》的残卷,送给你。里面记载了天罗殿主的致命弱点,以及宰相的一个秘密。用好了,你能活;用不好,你便是这残卷上的下一个名字。”

少年盯着那本册子,久久未动。

“为什么帮我?”

鱼羊已经走到门口,背影萧索。他回头,露出一口残缺的黑牙,笑道:“因为我想看看,这浑浊的世道里,是否还有干净的血。另外……”

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:“我欠天罗殿主一个人情。当年他救过我一条命。如今,我还他,也是还我自己。”

说完,鱼羊推门而出。外面的风卷起落叶,纷纷扬扬。少年抓起桌上的册子,冲出店门。

破庙内,灯火通明。

天罗殿主端坐高位,面前跪着宰相。两人相视一笑,看似和睦,实则杀机四伏。

就在宰相准备说出那句决定天罗殿生死的话语时,庙门突然被一股巨力撞开。

鱼羊走了进来,手里还拎着那壶没喝完的烧刀子。他身后,跟着那个白衣少年,剑已出鞘,寒光凛凛。

“戏,开场了。”鱼羊淡淡说道。

宰相脸色大变,天罗殿主更是瞳孔收缩。他们没想到,在这个死局之中,竟会有第三个人,带着最不可控的变量闯入。

鱼羊走到桌前,将酒壶放下,又拿起那只啃了一半的羊腿,咬了一口。

“味道不错。”他含糊不清地说道,眼神却冷得像冰,“现在,谁先死?”

庙内的空气仿佛凝固,只有烛火在风中摇曳,发出噼啪的声响。这一刻,江湖的雨,就要下了。而这一切的开端,不过是一个吃羊喝酒的老者,随手写下的一笔野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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