鸡一

天还没亮透,东边的天际刚泛起一抹鱼肚白,雾气像湿漉漉的棉絮,沉甸甸地压在青石村的屋顶上。老陈头裹紧了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,手里攥着半截烟卷,没点,就那样叼在嘴里,目光死死地盯着院子里的那只芦花鸡。

这鸡名叫“一”,并不是因为它只有一只,而是因为它确实是老陈头养的最后一只鸡。前年,村里搞散养试点,老陈头一口气养了三百只,那是他的心血,也是他指望翻身的本钱。可一场突如其来的禽流感,像把无形的镰刀,一夜之间收割了所有的希望。邻居家的鸡死绝了,老陈头的鸡也倒下一大片。当他把最后一只幸存的芦花鸡从冰凉的笼子里抱出来时,这鸡正歪着脑袋,用那只漆黑的、像黑曜石一样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他,仿佛在嘲笑主人的愚蠢,又仿佛在审视命运的无常。

老陈头给它取名“一”。一是唯一,一是伊始,也是一切归零后的重新开始。

“一”很神,也很邪乎。它不像是普通的家禽,倒像是个沉默的守护者。别的鸡抢食会啄斗,会尖叫,唯独“一”,总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院角的老槐树下,歪着头看天,或者看人。它不吃普通的饲料,只吃老陈头亲手磨的玉米面拌蚯蚓,还要配着清晨第一滴露水收集的井水。老陈头对它好,近乎溺爱。每天清晨,他都会准时起床,先用温水给它擦嘴,再小心翼翼地拨弄它胸前那撮金黄色的羽毛,嘴里念叨着:“咱俩相依为命,你可不能先走。”
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,青石村的人渐渐淡忘了老陈头的失败,生活恢复了往日的平静。只是偶尔路过他家院墙,总能看见那只芦花鸡在阳光下梳理羽毛,姿态优雅得像只孔雀。村里年轻的后生们笑老陈头痴傻,养只鸡当祖宗供着。老陈头也不恼,只是嘿嘿一笑,眼角的皱纹里藏着一种外人看不懂的光。

转折发生在深秋的一个傍晚。那天风很大,卷着枯叶在院子里打转。老陈头正坐在门槛上剥蒜,突然听见后院传来一阵急促而异常的扑腾声。他心头一紧,扔下手中的蒜瓣,快步走到后院。只见“一”站在篱笆边,脖子上的羽毛全部炸开,像一朵怒放的菊花,喉咙里发出低沉而充满威胁的咯咯声。它的目光死死盯着篱笆外那片漆黑的草丛,身体紧绷如弓,随时准备出击。

老陈头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什么。这几天村里确实有野狗出没的传闻,但没想到竟敢摸到家门口来。他抄起旁边的扫帚,刚想上前驱赶,“一”却突然动了。它没有逃跑,反而猛地扑向篱笆缝隙,尖锐的喙像闪电一样啄向黑暗中的目标。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,紧接着是野狗落荒而逃的脚步声。

老陈头走过去,借着月光,看见一只瘦骨嶙峋的黄狗正夹着尾巴钻进灌木丛,后腿上一道血痕触目惊心。而“一”站在原地,胸膛剧烈起伏,几根羽毛散落在泥地上。它转过头,看了老陈头一眼,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淡漠,竟多了一丝类似人类的疲惫与欣慰。那一刻,老陈头鼻子一酸,仿佛看见的不是一只鸡,而是一个并肩作战的兄弟。

从那天起,老陈头对“一”更加敬重。他开始在网上查阅资料,了解家禽习性,甚至自学了一些兽医知识,生怕“一”受了一点伤。村里人见状,态度也变了。曾经嘲笑他的人,现在路过老陈家,都会忍不住多瞅两眼那只威风凛凛的芦花鸡,低声议论着它的勇猛。老陈头依旧沉默,但嘴角的笑意却多了几分从容。

然而,命运似乎总喜欢在人以为即将好转时,再次伸出无情的黑手。冬至那天,大雪纷飞。老陈头像往常一样早起喂鸡,却发现“一”卧在草窝里,浑身发烫,呼吸急促,原本亮丽的羽毛失去了光泽,变得凌乱不堪。老陈头慌了神,背起“一”就往镇上的兽医站跑。大雪没膝,寒风刺骨,老陈头的棉鞋湿透了,冷意直透骨髓,但他不敢停,怀里紧紧抱着那只微弱挣扎的生命,仿佛抱着自己最后的尊严。

兽医站关门了,老陈头敲了半天门也没人应。他看着怀里逐渐冰冷的“一”,绝望感如潮水般涌来。他想起了三年前那场灾难,想起了那些死去的鸡,想起了自己无数个失眠的夜晚。难道这一次,又要重蹈覆辙吗?

就在他几乎要瘫坐在雪地里时,远处的路灯下,一个熟悉的身影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走了过来。是隔壁的张婶。张婶听说老陈头的鸡病了,一直惦记着,今天特意买了些草药,想来看看。看到老陈头狼狈的样子,张婶二话不说,挽起袖子帮忙背起“一”,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镇医院赶。

那一夜,老陈头守在医院的走廊里,听着里面传来的器械声,第一次感到时间的漫长与煎熬。他闭上眼,脑海里全是“一”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。它曾见证他的辉煌,也陪伴他的落魄,更在关键时刻救了他。它不仅仅是一只鸡,更是他在这冷漠世间,唯一毫无保留信任他的生命。

第二天清晨,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老陈头的脸上。兽医走了出来,摇了摇头:“救不活了,太严重了,是罕见的病毒并发症,神仙难救。”

老陈头呆立在那里,感觉整个世界都崩塌了。他走进病房,轻轻抱起已经不再动弹的“一”,它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,却压得他喘不过气。他抚摸着“一”冰冷的羽毛,泪水终于夺眶而出。

走出医院时,雪已经停了,阳光刺眼而洁白。老陈头没有哭出声,只是默默地走着。他知道,“一”走了,但他也明白了,“一”留给他的,不仅仅是悲伤,还有一种在绝境中依然要挺直脊梁活下去的勇气。

回到村里,老陈头在老槐树下挖了一个坑,郑重地将“一”埋了进去。他在坟前放了一把玉米粒,又点燃了一根烟,深深吸了一口。烟雾缭绕中,他仿佛又看到了那只芦花鸡站在阳光下,歪着头,眼神明亮而坚定。

老陈头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雪,转身走向厨房。他要开始准备新的饲料,因为生活还要继续,而他,还得学会在没有“一”的日子里,独自面对这漫长的人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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