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的“鸭脖轩”后厨，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卤水、孜然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焦糊味混合的气息。林默坐在角落的塑料凳上，手里攥着一把并不锋利的剔骨刀，眼神空洞地盯着操作台上那只刚处理好的半扇鸭。鸭皮呈现出诱人的枣红色，油光锃亮，却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显得格外凄冷。
“默哥，歇会儿吧。”老张推门进来，手里端着两碗泡面，热气腾腾中带着廉价香精的味道。他把面碗重重地放在桌上，溅起几点油星，“都凌晨三点了，还没睡呢？心里头还装着那个事儿？”
林默没说话，只是机械地撕开调料包，倒入碗中。他的手指修长却布满细小的伤痕，那是十年屠宰生涯留下的印记。对于普通人来说，鸭子只是餐桌上的美味，但对于林默而言，鸭子是数字，是效率，是尊严，更是那个永远无法解开的心结。
“你说，”林默突然开口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，“一只鸭子，一天最多能接几个客？”
老张愣了一下，随即嗤笑一声，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：“你这问题问得。鸭子又不会说话，怎么接客？你是说卖？那得看生意好坏，忙的时候一天卖几百只，闲的时候一只卖不出去。但这跟‘接客’有什么关系？”
林默抬起头，那双深陷的眼窝里闪烁着诡异的光：“我是说，在极限状态下。从宰杀、脱毛、开膛、清洗、卤制、冷却、切片，再到装盘上桌。如果按照流水线最高效率，不眠不休，一只鸭子……哦不，是处理一批鸭子，一天能服务多少个顾客？”
老张皱了皱眉，觉得林默最近有点不对劲。自从半年前那场大火之后，林默就像变了个人。以前那个憨厚老实、只会埋头杀鸭的愣头青不见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神阴郁、满脑子奇怪逻辑的中年男人。
“你这不是在问生意，是在问命。”老张压低声音，环顾四周，确认没人后，才继续说道，“默哥，那件事过去了就过去了。咱们这行，靠手艺吃饭，问那么多虚的干嘛？”
林默没有理会老张的劝慰，他站起身，走到墙边那面布满油污的镜子前。镜子里映出一张憔悴的脸，胡茬凌乱，眼底乌青。他伸出手指，在镜子上画了一个圈，仿佛在圈定某种界限。
“昨天，”林默淡淡地说，“有个年轻人来买鸭脖。他点了一份全鸭套餐，要了四个部位：鸭头、鸭翅、鸭掌、鸭架。我给他切的时候，他一直在看我手里的刀。他说，‘师傅，你这刀快，切出来的肉丝细，跟头发丝一样。’”
老张听得云里雾里：“然后呢？客人还夸你手艺好。”
“然后他问我，”林默转过身，死死盯着老张，“‘师傅，你一天切过多少只鸭子？’我说大概两百只。他笑了笑，说：‘那你一天接了多少个客？’”
老张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：“这客人什么意思？是不是找茬？”
林默摇了摇头，嘴角勾起一抹惨淡的笑：“不是找茬。他是问我，在那些飞速闪过的刀光里，我究竟记住了多少张脸。两百只鸭子，如果每只鸭子代表一个生命，那么我每天就杀死了两百个生命。如果每个顾客点了一份鸭肉，那么我就间接参与了那几百次死亡。一天，最多能接几个客？这个问题，其实是在问，我的灵魂还能承载多少份罪孽。”
老张猛地站起身，椅子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：“你疯了！别瞎说！那是肉！是商品！不是什么罪孽！”
“是吗？”林默拿起一把刚磨好的刀，刀刃在灯光下折射出寒芒，“那你听听这声音。”
他将刀刃轻轻贴在砧板上，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脆响。紧接着，他开始在砧板上快速移动手指，模拟着切肉的动作。咔哒、咔哒、咔哒，节奏越来越快，越来越密，最后变成了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残影。
“这是第一只。”林默喃喃自语，手指停在一块鸭胸肉上。
“这是第十只。”他的手指掠过一块鸭腿。
“这是第一百只。”他的刀尖悬在半空，微微颤抖。
“这是……”
突然，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。
“咚咚咚。”
声音沉重而有力，不像是普通的顾客。
老张脸色一变，下意识地去摸柜台下的防身棍：“这么晚了，谁啊？”
林默却静止了。他保持着那个切肉的动作，仿佛变成了一座雕塑。他的眼神越过老张，直直地盯着那扇斑驳的木门。门外的黑暗浓稠得化不开，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正缓缓伸向门把手。
“默哥，怎么办？开门吗？”老张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林默缓缓放下手中的刀，深吸一口气，那股陈年的卤水味似乎变得格外浓郁，甚至带上了一丝血腥气。他整理了一下围裙，嘴角露出一丝复杂的微笑。
“开吧。”他说，“既然问了这个问题，总得有人回答。而且，我想看看，今晚来‘接客’的，究竟是谁。”
他一步步走向门口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看不见的节拍上。随着门锁转动的咔哒声响起，门缓缓打开。门外没有灯，只有无尽的黑暗，以及黑暗中一双双闪烁着绿光的眼睛。
那不是人的眼睛。
林默的脚步停住了。他看着那些眼睛，仿佛看到了无数只鸭子在烈火中挣扎的身影。他终于明白，自己一天能接多少个客，并不取决于他的速度，而取决于他能承受多少双眼睛的注视。
“欢迎光临。”林默轻声说道，声音在空旷的厨房里回荡，带着一丝绝望，也带着一丝解脱。
黑暗涌入室内，瞬间淹没了所有的灯光。在那一刻，林默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轻盈起来，仿佛变成了一只真正的鸭子，在无尽的黑暗中，向着未知的彼岸游去。而那个问题，依然悬在半空，无人解答，却又似乎早已有了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