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泽西州的雨总是带着一股洗不净的铜锈味,像是从生锈的铁轨上渗出来的,黏腻而沉重。托尼·索普拉诺坐在帕尔马餐厅那辆黑色的凯迪拉克里,车窗摇下一条缝,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,模糊了外面霓虹灯的光晕。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方向盘上敲击,节奏混乱,就像他此刻的思绪。顾问菲什·蒙塔纳刚走不久,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胖子,此刻在托尼的脑海里却像是一个逐渐收紧的绞索。菲什带来的不是建议,而是最后通牒:要么让家族成员彻底闭嘴,要么就让家族成员消失。
“这就是生意,托尼。”菲什当时说这话的时候,正优雅地切着一块三分熟的牛排,刀叉碰撞瓷盘的声音清脆得刺耳,“家庭是私事,生意是公事。当私事干扰了公事,公事就会吃掉私事。这是自然法则。”
托尼点燃了一支烟,烟雾在狭小的车厢里弥漫开来,呛得他咳嗽了两声。他想起昨晚家里的那场晚宴,母亲玛达·索普拉诺在餐桌上大声抱怨侄子安迪在赌场欠下的债务,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划过黑板。那一刻,托尼感到的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。他看着坐在对面的妻子卡米拉,她低头摆弄着餐巾,眼神空洞。再看看儿子安东尼小和女儿梅德琳,他们正用手机刷着社交媒体,对周围即将崩塌的世界浑然不觉。这个家,曾经是他逃避黑道压力的避难所,如今却成了另一个需要他时刻提防的战场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克里斯打来的电话。托尼犹豫了一下,接了起来。
“老大,‘快乐’那边有点麻烦。”克里斯的声音有些急躁,背景里传来嘈杂的音乐声和女人的笑声,“那几个新来的小弟不太懂事,在俱乐部里惹事,还动了咱们的人。”
“处理掉。”托尼的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感到害怕,“像处理垃圾一样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,然后传来克里斯低沉的笑声:“放心,老大。就像你说的,清理干净。”
托尼挂断电话,将烟蒂按灭在满是烟灰的烟灰缸里。他知道,“处理掉”这三个字背后意味着什么。这意味着今晚会有血溅在帕尔马餐厅后巷的垃圾桶旁,意味着会有新的尸体被装进后备箱,意味着明天早上新闻里会出现一起普通的街头枪击案。而这一切,只是为了维护那个名为“家族”的虚妄荣耀。
他想起父亲乔·索普拉诺。那个男人曾告诉他,做老大的感觉就像是在悬崖边上跳舞,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。但父亲没说的是,当你跳得足够久,你就会忘记下面就是深渊,你会开始享受那种失控的快感。托尼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做过梦了,或者说,他不敢做梦。每次闭上眼睛,看到的都是父亲那张冷酷的脸,或者是菲什那永远温和却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容。
雨越下越大,雨刮器机械地摆动,发出“嘎吱、嘎吱”的声音,像是在倒数着某种倒计时。托尼发动了车子,引擎的轰鸣声在雨夜中显得格外孤寂。他必须去医院见弗洛伊德医生,那是他唯一的宣泄口。在弗洛伊德的诊疗室里,他可以卸下老大的面具,做一个脆弱的、困惑的、甚至有点懦弱的男人。但今晚,他连那个地方都不想去了。他害怕看到弗洛伊德那张平静的脸,害怕听到那句“托尼,你并不快乐”,那简直比任何仇家的子弹都要致命。
车子驶过熟悉的街道,经过那家曾经发生枪击案的便利店,经过克里斯被炸毁的公寓旧址,最后停在一座灯火通明的医院楼下。托尼坐在车里,透过雨幕看着医院大楼那惨白的灯光。他知道,无论他如何挣扎,如何试图在混乱中寻找秩序,他都已经深陷其中。黑道不是他选择的职业,而是他的宿命。就像这新泽西的雨,永远下不完,永远洗不净。
他拿出手机,拨通了菲什的电话。这一次,他没有犹豫。
“菲什,”托尼的声音沙哑,“你说得对。家庭是私事,生意是公事。但我有一个条件,今晚的事情,不要牵连到孩子们。他们什么都不知道,让他们保留那份无知,是我能给的最后的父爱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菲什轻柔而坚定的声音:“当然,托尼。我尊重你的决定。毕竟,这就是‘家族’的意义,不是吗?”
托尼挂断电话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黑暗中,他仿佛听到了远处传来的警笛声,尖锐、悠长,穿透了雨幕,穿透了夜色,也穿透了他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。他知道,明天太阳升起时,一切都会照常进行,餐厅会开门,生意会继续,家族会继续运转。而他,托尼·索普拉诺,将继续在这条没有尽头的黑夜里,独自驾驶着这辆黑色的凯迪拉克,向着未知的深渊驶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