鼠祸

午夜十二点的钟声还没敲响,林默就已经闻到了那股味道。

不是腐烂,也不是霉味,而是一种更为阴冷、带着腥甜气息的潮湿感,像是陈年的阴沟水混合着某种不知名野兽的排泄物。这味道并不浓烈,却无孔不入,顺着鼻腔钻进肺叶,让人从脊椎骨缝里泛起一阵难以抑制的寒意。林默下意识地屏住呼吸,目光死死盯着面前那扇斑驳的木门。

这是老城区的“槐安里”,一条被城市遗忘的巷弄。这里的房子大多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,墙体爬满了枯死的爬山虎,像是一张张扭曲的人脸。林默接手这栋老宅子,纯粹是因为便宜。作为自由插画师,他需要安静,更需要低廉的生活成本。中介当时说这房子空了十年,前任租客是因为受不了“老鼠太多”才搬走的。林默当时只当是吓唬新人的把戏,直到今晚。

“吱——”

一声极轻的摩擦声从天花板上传来。

林默猛地抬头,手电筒的光束刺破黑暗,照亮了布满蛛网和灰尘的天花板。那里,一团黑影正缓缓蠕动。起初,他以为只是一只硕大的老鼠,毕竟在这种老房子里,见到老鼠并不稀奇。但当他看清那团黑影的轮廓时,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。

那不是老鼠。

那是一只手。一只苍白、细长,指关节反常地弯曲,指甲漆黑如墨的手。它正像壁虎一样,无声无息地吸附在天花板的横梁上,指尖轻轻敲击着木板,节奏缓慢而诡异,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计数。

林默的喉咙发紧,想要尖叫,却发不出声音。他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,只有眼球还能艰难地转动。他看到,在那只手之后,更多的黑影从天花板的裂缝中挤了出来。它们没有皮毛,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,紧贴着骨骼,四肢着地,动作僵硬却迅速。它们的脸……林默不敢细看,因为那些脸上没有五官,只有平滑的皮肤,但在额头的位置,隐约可以看到两个深陷的黑洞,像是被烧焦的眼眶。

它们不是在爬行,而是在“流淌”。

林默终于意识到中介口中的“老鼠”是什么意思。这不是普通的啮齿动物,这是一种被当地人讳莫如深的禁忌。小时候,奶奶曾讲过,槐安里地下埋着“鼠祸”,那是百年前一场瘟疫留下的诅咒。那些死去的鼠疫患者,死后不会化为白骨,而是会变成这种半人半鼠的怪物,它们以恐惧为食,越是被害怕,它们的体型就越庞大,速度就越快。

“跑!”

理智终于在恐惧的冲击下回笼。林默猛地转身,撞开身后的窗户。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。他顾不得手掌被割破的疼痛,翻身跃出窗台,落在外面的杂草丛中。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,他却觉得那是世间最清新的味道。

他没有回头,不敢回头。身后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,那是无数细小的爪子抓挠地面的声音,沙沙作响,如同潮水般涌来。林默拼命地奔跑,穿过狭窄的巷弄,越过堆积的垃圾山。他的肺部像是要炸裂开来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。

就在他即将冲出巷口的时候,脚下一绊,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地上。膝盖磕在坚硬的水泥地上,剧痛让他眼前一黑。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,却感觉脚踝被一股冰冷粘稠的力量抓住了。

低头看去,一只灰白色的手正紧紧扣住他的脚踝。那手指冰凉刺骨,指甲深深嵌入他的肉里。林默发出一声惨叫,另一只手抓起地上的碎玻璃,狠狠地扎向那只手。

“噗嗤。”

黑色的血液溅射出来,带着一股刺鼻的臭味。那只手松开了,但紧接着,更多的黑影从阴影中探出头来。它们围成了一个圈,那些没有五官的脸上,似乎都朝着林默的方向“看”着。

林默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,那是他唯一的武器。火焰在风中摇曳,发出噼啪的声响。那些怪物对火有着本能的畏惧,纷纷后退,发出低沉的嘶吼声。那声音不像野兽,更像是在模仿人类的哭泣。

“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!”林默歇斯底里地吼道,声音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。

就在这时,一道强光突然从巷口射入,紧接着是警笛声由远及近。几个身穿制服的警察冲了进来,手电筒的光束乱晃。怪物们在强光下发出尖锐的啸叫,瞬间消散在黑暗中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
警察扶起浑身是伤、精神恍惚的林默,关切地询问情况。林默看着周围空荡荡的巷子,除了地上的血迹和玻璃碎片,什么也没有。警察问他是不是遇到了小偷或者流浪汉,林默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无法用语言描述刚才看到的恐怖景象。

他摇了摇头,沉默不语。

第二天,林默搬出了槐安里。他租了一间位于高层的公寓,落地窗,明亮,干净,没有任何阴影可以藏身。他以为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。

然而,就在昨晚,他坐在画板前,准备开始新的创作。突然,他听到了一声轻微的“吱”声。

声音来自他的脚下。

林默僵硬地低下头,看见一只黑色的小老鼠正蹲在他的脚边,歪着头,用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盯着他。那老鼠的额头上,有两个深陷的黑洞。

它笑了。

林默终于明白,鼠祸从未离开。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潜伏在了他的影子里,等待着他再次陷入恐惧的那一刻。而这一次,无处可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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