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已经下了整整三天，龙云镇的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泛着幽冷的光泽，像是某种古老生物湿滑的脊背。镇子不大，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阴森，尤其是每当夜幕降临，昏黄的路灯在雨雾中明明灭灭，照得那些翘角的屋檐影影绰绰，仿佛随时会扑下来攫住过路人的魂魄。林远撑着一把黑伞，脚步匆匆地穿过镇中心的广场。他是来拍纪录片的，原本以为这只是个普通的民俗采风，直到他在那家名为“戏楼”的老剧院门口，看到了一张泛黄的电影海报。

海报上画着一个身穿戏服的女人，面容模糊不清，只有一双眼睛画得格外妖异，直勾勾地盯着前方。海报右下角写着《龙云镇怪谈》五个大字，字体扭曲，像是用指甲硬生生刻上去的。林远皱了皱眉，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。他记得这家剧院已经废弃多年，怎么会有这么新海报？而且，这标题怎么跟他这次拍摄的主题莫名重合？

“小伙子，这雨大，别在那儿站着了，进去避避吧。”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林远回头，看见一个穿着旧式长衫的老者，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马灯，正站在屋檐下看着他。老者的脸隐藏在阴影里，看不清表情，只有那双眼睛深邃得像两口枯井。

林远礼貌地点点头，跟着老者走进了戏楼。戏楼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还要破败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淡淡的檀香混合的气息。舞台上的幕布已经脱落了一半，露出后面斑驳的墙壁，墙上隐约能看到一些奇怪的涂鸦，像是某种祭祀的符号。

“这地方不干净，以前出过事。”老者将马灯放在一张破旧的桌子上，灯光摇曳，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扭曲地投射在墙上，仿佛有另一个生命在随之舞动。“九十年代初，这里上映过一部电影，叫《龙云镇怪谈》。据说，看完这部电影的人，都会做同一个梦，梦里全是龙云镇的往事，还有……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。”

林远心中一动，作为一个纪录片导演，这种都市传说正是他想要的素材。他问道：“后来呢？电影禁播了？”

老者摇了摇头，嘴角扯出一丝诡异的微笑：“不是禁播，是没人敢看了。因为放映那天晚上，全镇的人都做了那个梦。第二天醒来，镇子上多了几个陌生人，又少了一些人。从那以后，戏楼就再没放过电影，直到最近……”

“最近怎么了？”林远追问，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。

“最近，海报又出现了，而且，每晚午夜，戏楼的放映机都会自己转动。”老者站起身，向林远招了招手，“你既然来了，不如去放映室看看？反正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。”

林远犹豫了一下，最终还是跟了上去。戏楼的后院有一条狭窄的通道，通向放映室。通道里漆黑一片，只有老者的马灯提供着微弱的光亮。脚下的木板发出“吱呀”的声响，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。林远感觉周围的空气越来越冷，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着他。

终于，他们来到了放映室。一扇厚重的铁门虚掩着，里面透出一丝微弱的蓝光，像是老式电影放映机的光源。老者推开门，一股陈旧胶片特有的味道扑面而来。放映室里积满了灰尘，那台老式的电影放映机静静地矗立在角落，镜头对准了前方空无一人的银幕。

“看，它真的在动。”老者低声说道。

林远走近一看，果然，放映机的齿轮在缓缓转动，虽然并没有胶片，但那蓝色的光束却清晰地投射在银幕上。银幕上开始浮现出画面，不是数字影像，而是那种颗粒感极强的黑白胶片画面。画面中，正是现在的龙云镇，但街道上空无一人，所有的店铺都紧闭着大门，唯有戏楼灯火通明。

镜头缓缓推进，穿过紧闭的大门，进入了戏楼内部。画面中的观众席上坐满了人，但他们都低着头，一动不动，像是在沉睡。镜头继续移动，来到了舞台中央。那里站着一个身穿戏服的女人，背对着镜头，正在缓缓扭动腰肢，跳着一支诡异的舞蹈。

林远感到一阵眩晕，那女人的动作僵硬而诡异，每一帧画面都透着说不出的恐怖。突然，女人停下了动作，缓缓转过头来。她的脸上没有五官，只有一片平滑的皮肤，唯独眼睛的位置，是两个漆黑的空洞，直直地盯着镜头，也就是盯着屏幕外的林远。

“啊！”林远惊呼一声，本能地向后退去，撞翻了身后的椅子。

就在这时，银幕上的画面突然闪烁起来，紧接着，一声尖锐的胶片撕裂声响起。画面中断，放映室陷入了一片黑暗。只有老者的马灯还在微弱地亮着。

“你看到了什么？”老者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冰冷。

林远喘着粗气，惊恐地看着老者：“她……她没有脸！”

老者沉默了片刻，忽然笑了起来，笑声在空旷的放映室里回荡，显得格外瘆人。“没错，她没有脸。因为她是龙云镇的冤魂，是被这部电影吞噬的无数观众之一。你以为你是来拍纪录片的？不，你是来成为下一个主角的。”

林远想要逃跑，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动弹不得，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束缚住了。他惊恐地看向四周，发现黑暗中不知何时站满了人影，他们全都低着头，一动不动，正如银幕上看到的那样。

“欢迎来到龙云镇，”老者的声音渐渐远去，最后只剩下那台放映机再次启动的声音，齿轮转动的咔哒声，像是倒计时，又像是审判的钟声。银幕重新亮起，这一次，画面中出现了林远自己惊恐的脸，以及他身后，那个没有脸的女人，正缓缓向他伸出手……

雨，还在下。龙云镇的夜晚，永远没有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