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雨如注，敲打在“龙门”二字斑驳的匾额上，发出沉闷而凄清的声响。

这是大明朝正统年间，京城郊外的一处破败驿站。曾经车马喧嚣、宾客盈门的通衢要道，如今只剩下一扇摇摇欲坠的木门，和门内那盏在风雨中忽明忽暗的油灯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霉味混合着廉价烧刀子的气息，那是属于失败者和落魄者的味道。

陆三爷站在大堂中央，手里捏着一块抹布，机械地擦拭着那张早已看不出原本木纹的柜台。他的背影有些佝偻，仿佛背负着某种看不见的重担。就在半个时辰前，最后一位住客——一个满身酒气、声称要去边疆投军实则是在逃避赌债的落魄书生，也卷铺盖走了。他说，跟着陆三爷干，迟早要把命搭进去。

“三爷，咱们还要撑多久？”

说话的是佟湘玉，虽然这名字听起来像个温婉的女子，但站在眼前的却是一个身材魁梧、满脸横肉的大汉。他是镖局的总镖头，也是这龙门镖局最后的顶梁柱。此刻，他正坐在角落里，手里把玩着一枚生锈的铁胆，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漆黑的雨夜。

陆三爷手中的动作停顿了一下，抹布在柜台上划过，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。他没有回头，只是淡淡地说道：“只要这‘龙门’的牌子还没掉，只要账还没算平，就得撑下去。这是祖训，也是规矩。”

佟湘玉冷笑一声，将铁胆重重地拍在桌上：“规矩？规矩能当饭吃吗？能挡住那些讨债的恶霸吗？能填补这每个月几百两白银的窟窿吗？三爷，别自欺欺人了。现在的世道，讲规矩的人活不长，讲义气的死得早。咱们龙门镖局，早就名存实亡了。”

陆三爷缓缓转过身，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精明算计的脸上，此刻竟露出一丝罕见的疲惫。他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狂风暴雨中摇曳的枯枝，声音低沉而沙哑：“湘玉，你记得十年前，咱们刚开张那天吗？那天也是这样的雨夜。父亲站在门口，对我说，龙门一出，必是惊涛骇浪。他说，我们押送的不仅仅是货物，更是人心里的信义。如今，父亲不在了，兄弟散了，债主来了，连你也想走。但我告诉你，信义这东西，就像这雨里的泥，越踩越脏，可如果你连站都不站，那就真的成了烂泥。”

佟湘玉沉默了。他想起十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，想起父亲临终前托付的重托，想起那些曾经并肩作战、如今却散落在天涯海角的兄弟。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，有怀念，有无奈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。

就在这时，大门被“砰”地一声撞开，一股冷风裹挟着雨水席卷而入，吹得油灯剧烈摇晃，几乎熄灭。

一个浑身湿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。那人穿着破烂的官服，脸上满是血污，手中紧紧攥着一个包裹。他踉跄几步，扶住门框，大口喘着粗气，眼神中充满了惊恐与绝望。

“救……救命……”那人声音嘶哑，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。

佟湘玉下意识地站起身，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，警惕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。陆三爷却不动声色地挡在了佟湘玉身前，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人手中的包裹。

“什么人？敢在龙门镖局撒野？”陆三爷的声音不大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
那人抬起头，泪眼朦胧地看着陆三爷，颤抖着说道：“是……是锦衣卫……他们要杀我……因为我知道了一个秘密……关于……关于朝廷的秘密……”

佟湘玉闻言，眉头紧皱，刚想开口驱赶，却见那人手中的包裹突然滑落，“啪”的一声摔在地上。包裹散开，露出里面几封盖着鲜艳官印的信笺，以及一枚金色的令牌。

陆三爷的瞳孔猛地收缩。他认得那枚令牌，那是象征皇权与杀戮的“飞鱼服”配饰。而信笺上的内容，更是让他心头一震。

“你们龙门镖局，接不接这趟镖？”陆三爷突然问道，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
佟湘玉愣住了：“三爷，你疯了吗？这是找死！锦衣卫的人追来了，咱们……”

“接！”陆三爷打断了他，目光坚定如铁，“因为这镖，不是朝廷的，是咱们龙门镖局的。既然接了，就得送到底。这是规矩，也是我们的命。”

外面的雨越下越大，雷声轰鸣，仿佛要撕裂这漆黑的夜空。大堂内的气氛凝固到了极点，只有油灯的火苗在风中顽强地跳动。

佟湘玉看着陆三爷的背影，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。他咬了咬牙，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刀，刀锋在烛光下闪烁着寒芒。

“好！既然三爷说了接，那我就陪你疯这一回！不过，丑话说在前头，要是死，可别怪我没提醒你。”

陆三爷嘴角微微上扬，露出一丝久违的、属于江湖人的狂傲笑容。他拿起桌上的酒坛，仰头灌了一口，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流下，点燃了他心中沉寂已久的火焰。

“怕死，就不干这行了。走，关门，迎客。”

随着陆三爷的一声令下，佟湘玉重重地关上了那扇摇摇欲坠的大门。门外的风雨声被隔绝在外，而门内，一场风暴才刚刚开始。龙门镖局的故事，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夜晚，再次翻开了新的一页。虽然破败，虽然危险，但那份属于江湖人的热血与信义，依然在这昏黄的灯光下，熠熠生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