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阳光透过龙门镖局的雕花窗棂,斑驳地洒在积了灰的紫檀木桌上。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普洱和廉价烟丝混合的怪味,远处隐约传来镖师们操练时粗砺的吼叫声,却怎么也压不住屋内这一片死寂。白展堂斜倚在太师椅上,手里那把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,目光却并未落在扇面上,而是飘向了窗外那片有些发灰的天空。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扇骨上那道陈旧的裂痕,那是多年前在江湖上闯荡时留下的印记,如今已被岁月打磨得圆润光滑,却依旧能勾起心底那丝难以言说的隐痛。
“展堂,别发呆了。”郭芙蓉抱着一摞账本从后院走来,脚步轻盈却带着几分刻意的小心,生怕惊扰了这位曾经叱咤风云如今却只想做个安稳掌柜的“盗圣”。她放下账本,瞥了一眼白展堂那副百无聊赖的模样,忍不住翻了个白眼,“这月的银子还没收齐呢,李大嘴又在厨房跟那几只鸡较劲,说是要搞什么‘鸡飞狗跳’的新菜式,结果把厨房炸了半边。你倒是清闲,在这儿装深沉。”
白展堂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苦笑,合上折扇,轻轻敲了敲桌面:“芙蓉,你懂什么。这龙门镖局看似平静,实则暗流涌动。江湖上的事,从来都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掉的。就像这茶杯里的水,看着清澈见底,底下却沉着多年的茶垢,一旦搅动,浑浊不堪。”
郭芙蓉愣了一下,随即撇撇嘴:“得了吧,你就是懒。当年在七侠镇,你跑得比谁都快,现在倒好,成了掌柜的,连个客人都要推三阻四。要不这样,你去迎迎客,顺便把那批去洛阳的镖接了,我也好歇歇脚。”
提到“洛阳”二字,白展堂的眼神微微一凝。洛阳,那是他曾经最不想去的地方,也是他离开江湖、回归平凡的最大羁绊。那里的风,那里的雨,还有那个人,都像是一把把无形的刀,时刻切割着他试图抚平的心伤。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眼底闪过的那抹复杂情绪,站起身来,整理了一下略显宽松的锦衣:“既然你都这么说了,那我便去迎迎客。不过,若是遇到熟人,我可不敢保证会不会吓得当场尿裤子。”
郭芙蓉被他的幽默逗得一笑,刚想再说些什么,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嘈杂的人声。紧接着,一个身穿青色劲装、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大步走了进来,身后跟着几名手持兵刃的彪形大汉。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,原本慵懒的白展堂眼神一凛,身体微微紧绷,那股属于“盗圣”的敏锐直觉瞬间苏醒。
“龙门镖局?”中年男子目光扫过屋内,最终定格在白展堂身上,眼中闪过一丝惊讶,“没想到,传说中的‘盗圣’白展堂,竟沦落至此,做个小小镖局的掌柜。真是让人唏嘘。”
白展堂心中一沉,面上却不动声色,微笑着拱手道:“这位客官说笑了,白某如今只是个寻常百姓,只知柴米油盐,不懂什么江湖恩怨。若是来走镖的,请找郭掌柜商议;若是来喝茶的,小店自当奉陪。”
中年男子冷哼一声,从怀中掏出一枚令牌,重重地拍在桌上:“我不是来走镖的,也不是来喝茶的。我是奉‘黑风寨’之命,来取一样东西。听说,这东西就在你身上。”
屋内空气仿佛凝固。郭芙蓉脸色一变,下意识地想要后退,却被白展堂一个眼神制止。白展堂缓缓坐回椅子上,重新拿起那把折扇,轻轻摇动,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看似玩世不恭的笑容,但眼神却如寒星般锐利:“黑风寨?那是什么地方,白某孤陋寡闻,未曾听闻。不过,既然客官提到了‘东西’,不妨说说看,是什么样的东西,值得黑风寨的大人物亲自出马?”
中年男子眯起眼睛,死死盯着白展堂,似乎在判断他是在装傻还是在虚张声势:“当年你盗走的‘龙纹玉佩’,如今已被黑风寨当家寻回线索。有人看到,你在洛阳的时候,曾将玉佩赠予了一人。现在,我要你把它交出来。”
白展堂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,折扇“啪”的一声合拢。洛阳,又是洛阳。他闭上眼,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烟雨朦胧的江南小镇,还有那个穿着白衣、笑容温婉的女子。那块玉佩,不仅仅是一件宝物,更是他那段刻骨铭心却不得不割舍的情缘的象征。他以为早已将其封存,却没想到,江湖的阴影依旧如影随形。
“客官,”白展堂睁开眼,声音低沉而平静,“这龙门镖局,如今只走镖,不涉江湖恩怨。至于那玉佩,早已不知所踪。若黑风寨非要找麻烦,那便看看,是你们的刀快,还是白某这双手快。”
话音未落,白展堂的身影突然消失在原地,只留下一道残影和满屋子的风声。郭芙蓉惊愕地看着空荡荡的座位,随即意识到发生了什么,惊呼道:“展堂!你……”
然而,没有人回答她。只有窗外那阵忽然刮起的狂风,卷起地上的落叶,盘旋飞舞,仿佛在为这段即将再次卷入江湖漩涡的往事,奏响了一曲苍凉的序章。白展堂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再也无法假装只是一个普通的镖局掌柜。龙门镖局的平静生活,或许真的要结束了。而他,必须重新拾起那份属于“盗圣”的锋芒,为了守护,也为了那份未曾放下的执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