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，是北疆特有的冷雨，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沙砾的粗砺，狠狠砸在破败的茶棚上。
林萧缩了缩脖子，将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本色的灰布大氅裹得更紧了一些。他的手指修长而苍白，指尖常年沾染着墨迹与血腥气，此刻正死死按在腰间那柄从未出鞘的长剑上。剑柄上的缠丝已经磨损，露出底下冰冷的铁质，就像他此刻的心，坚硬却早已千疮百孔。
“客官，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，若不嫌弃，进来避避？”
茶棚老板是个独眼龙，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。他一边擦拭着桌上的碗碟，一边用那只浑浊的眼珠子斜睨着林萧，眼神中透着江湖人特有的警惕与贪婪。
林萧没有说话，只是微微点了点头，迈步走进棚内。他的脚步很轻，轻得像猫，落地无声。然而，就是这无声的脚步，却让独眼龙老板的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，抹布差点掉在地上。
棚内还有几个避雨的江湖客，有的擦拭着刀枪，有的低声交谈，目光时不时瞟向角落里的林萧。在这个三不管的地界，任何生面孔都意味着麻烦，或者……机遇。
林萧在离火堆最远的角落坐下，从怀中掏出一块干硬的烧饼，慢慢啃着。他的目光透过雨幕，望向远方漆黑的山峦。那里是龙门，是无数人向往又恐惧的禁地，也是他此行唯一的目的。
“听说，龙门那边最近不太平。”
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忽然开口，声音洪亮，打破了棚内的寂静。他手里把玩着一把厚背砍刀，刀锋在微弱的火光下闪烁着寒芒。“东厂的那帮阉狗，还有锦衣卫，都在往那边赶。据说，是为了一个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？”另一个瘦削的男子忍不住问道。
“不知道。但有人说，那是前朝遗留的宝藏图，也有人说，是某位绝世高手的遗骨。总之，谁拿到了，谁就能在这江湖上横着走。”横肉汉子嘿嘿一笑，露出一口黄牙，“可惜啊，龙门飞甲，那是传说中的神器，只有穿上它，才能在这乱世中纵横捭阖。可惜，那是传说，摸不到的影子。”
林萧咀嚼烧饼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龙门飞甲。
这四个字，像是一道惊雷，在他脑海中炸响。他缓缓抬起头，目光如鹰隼般锐利，直视着那个横肉汉子。“你说，龙门飞甲，是真的？”
横肉汉子愣了一下，随即嗤笑一声：“小子，别做梦了。那是明教祖师爷留下的东西，早就毁了。再说了，就算真有，那也是给死人穿的。活人穿上，必遭天谴。”
林萧没有再问，只是重新低下头，继续吃着那已经有些冰冷的烧饼。但他的心跳，却不由自主地加速起来。
他想起十年前，那个血染红山的夜晚，师父临终前的嘱托：“萧儿，记住，龙门飞甲不在山中，而在心中。若你真能找到它，便意味着你已放下了执念。”
是啊，他已经执念了十年。从师父惨死，到师门覆灭，他一直活在对真相的追寻中。他去过塞北，走过江南，查遍了所有可能的线索，却始终一无所获。直到三天前，他在黑市的一具尸体怀里，发现了一枚刻着“龙”字的玉佩。
那玉佩的纹路，与他在师父遗物中看到的半块玉佩，严丝合缝。
“客官，雨小了。”独眼龙老板忽然说道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林萧抬起头，发现雨势确实减弱了许多，但天空却变得更加阴沉，仿佛有什么巨大的阴影正在逼近。
就在这时，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，踏碎了雨夜的宁静。
三匹黑马如鬼魅般冲进茶棚，马背上的人全身黑衣，脸上戴着狰狞的面具，胸口绣着一个金色的“厂”字。
东厂番子。
林萧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，手指悄然滑向剑柄。
为首的马匪翻身下马，目光扫过棚内的众人，最后定格在林萧身上。“你就是林萧？”
声音冰冷，没有任何感情波动。
林萧缓缓站起身，手中的长剑已经半出鞘，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。“是又如何？不是又如何？”
马匪冷笑一声：“奉厂督之命，取你项上人头，顺便……寻找龙门飞甲的下落。”
棚内的其他江湖客脸色大变，纷纷后退，远离这场即将爆发的血腥厮杀。
林萧看着眼前的马匪，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。“龙门飞甲？你们找错地方了。它不在我身上，也不在任何人身上。”
“哦？”马匪眉头微挑，“那它在何处？”
林萧缓缓拔出长剑，剑身映出他冷峻的面容。“它在我心里。想要，就过来拿。”
话音未落，林萧身形一晃，如一道闪电般冲向马匪。剑光如练，直刺对方咽喉。
马匪反应极快，侧身避过，手中的长刀顺势挥出，砍向林萧的侧腰。火花四溅，金铁交鸣之声响彻茶棚。
雨，又大了。
林萧与马匪在狭小的茶棚内缠斗在一起，剑影刀光交错，杀意凛然。其他番子见状，纷纷拔刀加入战团，但林萧的身影如同鬼魅，在刀光剑影中穿梭，每一次出剑，必有一人倒地。
独眼龙老板吓得缩在柜台后，瑟瑟发抖。他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剑法，快、准、狠，每一招都直指要害。
“这就是……龙门飞甲的剑意？”横肉汉子喃喃自语，眼中满是恐惧与敬畏。
他忽然明白，林萧所说的“龙门飞甲”，或许根本不是什么实物，而是一种境界，一种超越了武学本身的意志。
战斗持续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，五个东厂番子全部倒地，鲜血染红了地面。
林萧站在雨中，长剑滴血，神色平静。他看了一眼横肉汉子，淡淡道：“告诉你们的人，龙门飞甲，永不现世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走出茶棚，消失在茫茫雨幕中。
横肉汉子望着他的背影，久久未语。良久，他苦笑一声，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钱，轻轻放在桌上。
“这雨，怕是永远也停不了了。”
远处，雷声滚滚，仿佛在为这个乱世鸣不平。而林萧的身影，已经融入了黑暗，向着龙门的方向，坚定地走去。
他知道，真正的战斗，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