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默盯着电脑屏幕上那张刚刚生成的图像，指尖在鼠标滚轮上无意识地摩挲，发出轻微的咔哒声。房间里没有开灯，只有显示器的冷光打在他苍白且缺乏血色的脸上，映照出眼底深深的青黑。那是连续熬夜三天的代价，也是他作为一名“遗物整理师”必须支付的代价。

屏幕上显示的文件名很简单：《147艺术照》。

这不是一个常规的艺术照套餐名称，也不是哪家摄影工作室推出的促销代码。它是林默在整理死者陈旧的硬盘时，在一个名为“未完成”的隐藏文件夹深处发现的。文件夹的创建时间是七年前，但里面的图片数量却定格在了147张。

林默深吸了一口气，点开了第一张照片。

那是一张黑白肖像。画面中的女孩坐在一张斑驳的旧藤椅上，背景是一面爬满常春藤的白墙。她的头发有些凌乱，眼神却清澈得令人心惊，仿佛穿透了七年的时光，直直地看向镜头外的观察者。照片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水印，不是摄影师的署名，而是一个数字：1。

林默皱起眉头。他认识陈默，死者陈默，一个性格孤僻、生前几乎没有任何社交关系的平面设计师。按照常理，一个独居且无亲友的死者，不会去拍什么艺术照，更不可能拍出如此具有故事感的作品。

他滑动鼠标，跳到了第50张。

这一次，背景变了。女孩站在一条狭窄的雨巷里，手里撑着一把透明的雨伞，雨水顺着伞骨滑落，模糊了她的半张脸。她的嘴角微微上扬，带着一种诡异的、似笑非笑的神情。林默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。这种笑容，他在很多濒死之人的脸上见过，那是灵魂即将脱离躯壳时的释然，或者是某种无法言说的痛苦。

随着照片一张张翻过，林默发现了一个规律。每张照片的背景、光线、甚至女孩的情绪都在发生微妙的变化。从最初的羞涩、试探，到后来的愤怒、绝望，再到最后的平静与虚无。这不像是在拍摄，更像是在记录某种蜕变，或者说是……剥离。

当翻到第146张时，林默的手颤抖了一下。

照片里，女孩坐在一面巨大的落地镜前。镜子里映出的却不是她，而是一个模糊的黑影。那个黑影站在她身后，双手似乎正搭在她的肩膀上，姿态亲密而诡异。女孩的背脊挺得笔直，但脖颈处有一道极细的红痕，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勒紧。林默放大图片，仔细辨认那个黑影的轮廓，心脏猛地收缩——那件风衣的领口样式，他太熟悉了。那是他自己上周刚买的同款。

一种强烈的既视感冲击着他的理智。他猛地后退，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。

就在这时，第147张照片自动播放了。

没有背景音，没有过渡动画，只是一张静态图。画面是一片纯白，没有任何景物，没有任何人物。但在画面的正中央，用极小的黑色字体写着一行字：

“你看见我了。”

林默的呼吸瞬间停滞。他环顾四周，空荡荡的出租屋里只有他和那台嗡嗡作响的电脑。窗户紧闭，门锁完好，没有任何外人进入的痕迹。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手指有些僵硬地再次点击那张纯白的图片。

这一次，图片加载的时间格外漫长。缓冲圈转动了一圈又一圈，仿佛在嘲笑他的无助。当图片终于完全显示时，林默的瞳孔骤然放大。

还是那片纯白，但原本那行小字不见了。取而代之的，是一个人的侧影。那个人坐在电脑前，低着头，神情专注地看着屏幕。

那是林默。

照片里的他，穿着今天出门时的那件灰色毛衣，发型甚至和他早上在镜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样。而在他身后的阴影里，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，正伸出手，似乎想要触碰他的后颈。

林默猛地回头。

身后空无一物。

但他能感觉到，空气中多了一丝凉意，像是有人刚刚在他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。那气息带着陈旧纸张和淡淡墨香的味道，和他整理过的那些七年前遗物的气味一模一样。

他颤抖着手想要关掉网页，却发现鼠标已经失去了响应。屏幕上的光标开始不受控制地移动，慢慢移向了“保存”按钮。林默想要拔掉电源，但手指却像被冻住了一般，无法动弹。

就在这时，电脑音箱里突然传出一阵轻微的电流声，紧接着，一个温柔得有些失真女声响起：

“还差最后一张。”

林默的脑海中轰然炸开。他想起了陈默生前的最后一通电话。那个电话是在三天前打来的，当时林默正在忙碌，只匆匆说了一句“我在整理东西，晚点回你”，然后便挂断了。他以为那只是一次普通的咨询，关于如何处理一批老旧的硬盘数据。

但现在，他意识到自己可能误解了什么。陈默不是在请求他处理数据，而是在请求他“完成”这件事。

屏幕上的光标停在了“保存”上，然后轻轻点击了一下。

“咔哒。”

一声轻响，不是来自电脑，而是来自林默的口袋。他僵硬地伸出手，摸出了自己的手机。屏幕亮着，显示着一张刚刚自动拍摄的照片。

照片里，是他惊恐的脸。而在他身后，那个穿着风衣的黑影，正清晰地看着镜头，嘴角挂着和第50张照片里一模一样的、诡异的微笑。

林默想要尖叫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低下头，看向自己的双手，发现指尖开始变得透明，像是一张即将被抹去的像素点。

他终于明白，《147艺术照》不是陈默的作品，而是一份邀请函。一份邀请他成为第148个主角的邀请函。

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，城市的霓虹灯在玻璃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林默坐在黑暗中，看着屏幕上那个越来越清晰的自己，缓缓地，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，露出了那个他曾在照片里见过无数次的、似笑非笑的神情。

“原来，”他轻声说道，声音空洞而遥远，“我也在这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