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城的深秋,风里总带着一股子洗不净的煤渣味,刮在脸上生疼。
老鹅坐在“老地方”大排档的塑料凳上,手里捏着一根已经燃了一半的红梅烟,眼神有些涣散地盯着面前那盘早已凉透的烤鹅翅。他今年刚满十八岁,身份证上的照片还是那个留着杀马特刘海、眼神狂拽酷炫的少年,但此刻坐在这里的,却是一个眼神里写满了疲惫和沧桑的中年灵魂。如果非要给这个状态找个比喻,大概就是:一颗心已经风干成了鹅肝,身体却还被迫维持在青春期的躁动与笨拙之中。
“老板,再加两瓶啤酒,多冰的。”老鹅开口,声音沙哑,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。
旁边坐着他发小阿强,正剥着毛豆,一脸看傻子的表情看着他:“鹅哥,你才十八啊。十八岁就该去网吧通宵,去操场上装逼,去跟隔壁班班花表白,你在这吃鹅翅?还自称‘老鹅’,你是吃了多少岁月的苦,才把自己腌入味了?”
老鹅没理会阿强的调侃,只是深深吸了一口烟,辛辣的烟雾涌入肺腑,让他那颗在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疲惫灵魂得到了一丝短暂的慰藉。他穿越过来三个月了。原主也叫江鹅,父母双亡,留给他一套老破小的学区房和一笔并不宽裕的存款。原主是个典型的废柴,高考失利,整日游手好闲,直到三天前因为酗酒猝死。而来自二十一世纪资深社畜、在KPI和房贷的双重夹击下累出一身毛病的他,就这么灵魂附体了。
没有系统,没有老爷爷,没有无敌的金手指。只有一个比原主更懂人情世故、更懂得权衡利弊、更渴望安稳生活的灵魂。
“阿强,”老鹅吐出一口烟圈,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,“你记得上个月咱们去的那家烧烤店吗?”
阿强愣了一下:“记得啊,老板姓王,是个东北人,脾气爆得很。”
“王老板最近因为城管查得严,不敢晚上出摊,正在愁怎么把库存的肉处理掉。”老鹅掐灭了烟头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,“我打算跟他合作。我不出钱,我出脑子,出渠道。我有个朋友在搞同城外卖社群,缺的是高性价比的引流款。王老板的肉便宜,我负责吆喝,利润三七分,我三他七。这周我就把第一批货跑完。”
阿强瞪大了眼睛,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:“你疯了?你连高中都没毕业,你懂什么渠道?你懂什么社群运营?你昨天还跟我说想找个厂里上班,混口饭吃就行。”
老鹅叹了口气,端起啤酒杯,轻轻晃了晃:“阿强,十八岁确实很贵,但也很便宜。便宜在于你可以随便犯错,贵在于你没有试错的成本。我以前……我是说以前的我,总觉得年轻就是资本,可以肆意挥霍时间。但现在我明白了,年轻最大的资本,不是精力,而是‘无知者无畏’的勇气,以及快速学习的能力。”
他看着路边匆匆而过的行人,那些脸上洋溢着青春光芒的年轻人,眼里满是迷茫或憧憬。而他,虽然顶着十八岁的皮囊,心里装着的却是三十多岁的人对生活的敬畏和算计。这种错位感,让他既孤独,又清醒。
“鹅哥,你变了。”阿强低声说道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。
“人总是要长大的。”老鹅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,“只不过,我比别人醒得早一点。或者说,我比别人更怕输。”
就在这时,一阵刺耳的摩托车轰鸣声打破了大排档的喧嚣。一辆改装过的雅马哈R3停在桌旁,车上下来一个染着黄毛的小混混,手里拎着根棒球棍,径直朝他们走来。
“哟,这不是江鹅吗?”黄毛嗤笑一声,眼神轻蔑,“听说你最近跟王老板混在一起?怎么,想靠卖烧烤翻身?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,一个废物,也配谈合作?”
阿强脸色一变,刚想站起来,却被老鹅按住了肩膀。
老鹅缓缓站起身,十八岁的身板在黄毛面前显得有些单薄,但他的眼神却平静得像一潭深水。他没有愤怒,没有辩解,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,擦了擦嘴角的油渍,然后从兜里摸出两张百元大钞,轻轻放在桌上。
“这钱,是请你喝杯茶的。”老鹅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有力,“喝完茶,滚。如果你再敢在我面前提‘合作’两个字,我会让你知道,什么是真正的社会毒打。我不打架,但我认识管这片区的片警,也认识王老板背后的投资人。你信不信,明天你的摩托车就会被扣,后天你的账户就会被冻结,大后天,你连在这个街区站立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黄毛愣了一下,随即冷笑:“吓唬谁呢?十八岁的小屁孩……”
“你可以试试。”老鹅打断了他,眼神冰冷,“我在这个城市,没人脉,没背景,但我有时间,有耐心,而且我输得起。而你,你输不起。”
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。黄毛盯着老鹅的眼睛,在那双眼睛里,他看不到一丝一毫属于少年的怯懦或虚张声势,看到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冷漠和算计。这种眼神,不应该出现在一个十八岁的少年脸上。
最终,黄毛啐了一口痰,骂骂咧咧地骑上摩托车,轰鸣声远去。
阿强瘫坐在凳子上,后背全是冷汗:“鹅哥,你……你刚才那一番话,是怎么想出来的?太狠了!”
老鹅重新坐下,拿起筷子,夹起一块凉透的鹅翅,放进嘴里慢慢咀嚼。肉很柴,味道很腥,但他吃得津津有味。
“这不是我想出来的,”老鹅咽下鹅翅,淡淡地说道,“这是生活教给我的。十八岁,不是用来做梦的,是用来醒来的。从今天起,我叫老鹅,因为我知道,在这座城市的丛林里,只有活得足够老辣,才能活得长久。”
夜风更紧了,吹得大排档的塑料棚哗哗作响。老鹅抬起头,望向远处霓虹闪烁的城市夜空。那里有他的过去,有他的未来,也有他必须一步步踩出来的路。
十八岁,老鹅的故事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