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2年8月23日，星期四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黏稠的燥热，像是被裹在了一层湿透的保鲜膜里，连呼吸都带着某种令人窒息的甜腻感。这是七夕的前一天，或者说，是“世界末日”传闻中倒数第二天的前夕。城市像一头过度喂食的巨兽，在霓虹灯的闪烁中发出沉闷的喘息。林远坐在写字楼三十二层的落地窗前，手里那杯早已凉透的美式咖啡，杯沿上残留着淡淡的褐色渍迹，正如他此刻浑浊而疲惫的心境。
窗外，巨大的LED屏幕上正在循环播放着某款新款手机的广告，画面中那个笑容完美的模特正对着镜头眨眼，仿佛在嘲笑底下蝼蚁般忙碌的人群。街道上，车流如织，红色的尾灯拉出一道道猩红的线条，像是城市血管里流淌的血液，急促、混乱，却又不得不向前涌动。今天是七夕，一个被资本包装得光鲜亮丽的情人节，也是一个被诺亚方舟传说蒙上恐怖阴影的日子。
林远看了一眼手机，屏幕上是微信里疯狂跳动的消息。同事们在讨论晚上的约会计划，有人在晒餐厅预订成功的截图，有人在抱怨花价又涨了多少。没有人提起那个关于12月21日的末日预言。或者说，大家选择性地无视了。在这个物质极度丰富、信息极度爆炸的时代，恐惧被娱乐化，灾难被娱乐化，连死亡都被包装成了一场盛大的狂欢。林远关掉手机，将屏幕扣在桌面上，发出一声轻响。
他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有些皱巴巴的西装领带。虽然已经是晚上八点，但他并不打算去赴那个所谓的“浪漫之约”。他的女朋友苏晴，早在三个月前就提出了分手，理由很充分也很残酷：“林远，你太无趣了，你眼里只有工作，连世界都要毁灭了，你居然还在担心下季度的KPI。”
林远当时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，没有争辩。他知道苏晴说得对，他确实是个无趣的人，是个被异化为工作机器的现代人。但在苏晴离开后的这三个月里，他反而获得了一种诡异的平静。他不再需要为了迎合他人的期待而伪装热情，不再需要在节日里绞尽脑汁寻找礼物，不再需要在这座城市的洪流中随波逐流。
他走出写字楼，电梯下行时失重的感觉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解脱。走出旋转门，热浪扑面而来，夹杂着汽车尾气和路边摊烤串的香气。街头到处都是情侣，他们手牵手，互相喂食，或者紧紧相拥，仿佛要在世界终结前确认彼此的存在。林远避开这些人潮，独自走向江边。
江风比城市里凉爽一些，带着河水特有的腥气。江面上，一艘游轮正缓缓驶过，船头挂着巨大的七夕主题装饰，五彩斑斓的灯光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，破碎而又迷离。林远靠在栏杆上，点燃了一支烟。烟雾缭绕中，他的思绪飘回了十年前，或者说，是更早的时候。
那时候，还没有智能手机，没有社交媒体，没有末日预言。七夕只是农历七月初七，是一个关于牛郎织女的古老传说。人们会在葡萄架下偷听私语，会乞求心灵手巧，会仰望星空，寻找那颗最亮的星星。那时候的爱情，缓慢、笨拙，却真实而厚重。像是一杯陈年的老酒，需要时间去沉淀，去品味。
而现在，爱情变成了速食，变成了打卡，变成了朋友圈里的九宫格照片。人们追求的是瞬间的激情，是即时的满足，是可视化的幸福。一旦关系出现裂痕，一旦激情消退，人们便毫不犹豫地抛弃对方，去寻找下一个“完美伴侣”。林远想起苏晴离开时的眼神，那里没有悲伤，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。她终于摆脱了一个“无趣”的人，去寻找更刺激、更鲜活的爱情。
烟烧到了手指，林远猛地惊醒，将烟蒂扔进江中。那一点红光在黑暗中迅速熄灭，就像他心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，彻底沉入了冰冷的江水。
远处，突然传来一阵欢呼声。林远转头望去，只见广场上聚集了很多人，他们在等待着什么。原来是有人在那里放无人机，组成了巨大的爱心形状，在夜空中闪烁。周围的人们纷纷举起手机拍照，闪光灯此起彼伏，将夜空照得如同白昼。林远看着那些兴奋的面孔，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哀。他们以为自己在庆祝爱情，其实只是在庆祝自己的存在，庆祝自己在这座钢铁森林中还没有被彻底遗忘。
他转身离开广场，沿着江边慢慢走着。江水拍打着岸堤，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声响。他想起苏晴说过的话：“世界要毁灭了，你还担心KPI？”其实，他担心的不是KPI，而是当世界真的毁灭时，他连一个可以告别的人都没有。他的人生，就像这杯凉透的美式咖啡，苦涩、空洞，没有任何回甘。
走到江边的一座小桥上，林远停下了脚步。桥下，一艘货轮正鸣着汽笛缓缓驶过，巨大的声音震得水面泛起层层涟漪。他深吸一口气，冷空气灌入肺腑，让他清醒了几分。他掏出手机，拨通了苏晴的电话。
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，那边传来嘈杂的音乐声和欢笑声。“喂？林远？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？”苏晴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，但并没有挂断。
“苏晴，”林远的声音有些沙哑，“如果明天真的是世界末日，你想对我说些什么？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，只有背景里的音乐声还在继续。过了许久，苏晴轻声说道：“我想说，对不起。还有，谢谢你曾经给过我的快乐。虽然不多，但足够我回忆很久。”
挂断电话，林远将手机放回口袋。他没有感到悲伤，也没有感到释然，只是一种深深的疲惫。他抬起头，望向夜空。云层很厚，看不见星星，看不见银河，看不见牛郎和织女。只有城市的灯光，将夜空染成了暗红色。
这就是2012年的七夕，一个没有星星的夜晚，一个没有爱情的夜晚，一个即将迎来终结的夜晚。林远站在桥上，感受着江风的吹拂，仿佛听到了时间流逝的声音，滴答，滴答，清脆而冷酷。他知道，无论明天是否真的来临，他的人生，已经在某个时刻，彻底结束了。而他，只能带着这份孤独，继续在这座不夜城中，漫无目的地流浪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