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二年，冬。
北方的风像一把钝刀，刮过老旧居民楼的窗棂，发出呜呜的声响。林远缩了缩脖子，把手里那部屏幕裂了缝的诺基亚3310往怀里揣了揣，试图从冰冷的空气中汲取最后一丝温度。这是2012年的初冬，移动互联网的黎明尚未完全到来，智能手机还是极少数极客和富豪的玩物，而大多数普通人，还在为每个月几十块钱的话费和每秒几KB的网速精打细算。
林远是一家小广告公司的文案，月薪三千，房租八百，剩下的一千多块钱要养活自己那台总是死机的二手笔记本电脑。在这个信息爆炸的前夜，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尾被困在浅滩的鱼，看着远处海面上巨大的浪潮翻滚，却连一滴水都沾不上。
那天晚上，加班到深夜十一点，林远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那间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。窗外是城市稀疏的灯火，屋内是昏暗的灯泡。他打开那台老旧的电脑，屏幕上闪烁的光标像是在嘲笑他的无力。他习惯性地打开一个盗版视频网站，想要找一部老电影放松一下神经。然而，网页加载的速度慢得像是在爬蜗牛，右下角的播放器总是卡在99%，无论他怎么刷新，怎么切换线路，那个进度条都顽固地停在那里。
“又是广告，又是弹窗，还要下载插件，真是烦死了。”林远骂骂咧咧地关掉页面，点了一支烟。烟雾缭绕中，他盯着窗外漆黑的夜空，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。在这个时代，看视频成了一种奢侈。想要流畅地看一部高清电影，你需要一台高性能电脑、一条百兆光纤、一颗愿意等待的心，以及一笔不菲的流量费。而对于像他这样的底层打工者来说，这些全是奢望。
就在他准备熄灯睡觉的时候，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。不是短信，也不是电话，而是一种奇怪的、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嗡鸣。林远愣了一下，掏出那部诺基亚。屏幕上没有显示任何来电号码，也没有文字信息，只有一个从未见过的图标在闪烁——那是一个由无数二进制代码组成的眼睛，瞳孔深处仿佛藏着整个宇宙的星光。
鬼使神差地，林远按下了确认键。
瞬间，周围的空气凝固了。出租屋里的灰尘似乎停止了飞舞，窗外的风声戛然而止。那部老旧的诺基亚屏幕突然爆发出刺眼的白光，紧接着，那光芒柔和下来，变成了深邃的蓝色。一个机械而冷漠的声音直接在林远的脑海中响起：
“欢迎来到‘视界’。正在为您加载免费视频库……加载进度：1%……50%……100%。”
林远吓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。他揉了揉眼睛，确定自己没有产生幻觉。手机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简洁到极致的界面，没有任何广告，没有任何弹窗，只有一个搜索框和一个播放列表。更让他震惊的是，那个播放列表里，竟然涵盖了从古至今、从国内到国外、从电影到纪录片的所有视频资源，而且全部标注着“免费”。
“这不可能……”林远喃喃自语。在互联网的丛林法则里，免费往往是最昂贵的代价。要么出卖隐私，要么忍受无尽的广告，要么被恶意软件窃取数据。但这个界面，干净得就像一片未被污染的雪地。
他颤抖着手指，在搜索框里输入了“星际穿越”。这是他一直想看却因画质太差而放弃的电影。点击播放，屏幕亮起，4K画质的星空瞬间充满了整个视野。没有缓冲，没有卡顿，声音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回响。林远惊呆了，他环顾四周，确认房间里没有连接任何宽带，手机信号也显示为“无服务”。
“你是怎么做到的？”林远对着手机问道。
那个机械声音再次响起：“本系统基于量子纠缠技术，直接从平行宇宙的数据流中提取资源。用户只需消耗‘注意力’作为货币，即可享受无限高清视频。请注意，过度沉迷将导致现实感知能力下降。”
林远的心跳加速了。注意力？在这个注意力比黄金还稀缺的时代，这竟然成了货币？他半信半疑地又搜索了一部最近很火的国产剧。同样的流畅，同样的清晰。他看着剧中人物的悲欢离合，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。在这一刻，他不再是一个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底层小职员，而是一个拥有整个宇宙娱乐资源的国王。
然而，随着观看时间的推移，林远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。每看一个小时，他的记忆就会模糊一部分。起初是昨天午餐吃了什么，接着是小学同学的名字，再后来，是他母亲的生日。他惊恐地停下视频，试图回想这些细节，却发现脑海中一片空白。
“警告：您的现实锚点正在松动。”机械声音冷冷地提醒。
林远猛地站起身，将手机重重地摔在桌上。屏幕碎裂，那诡异的蓝光瞬间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、破碎的裂纹。窗外，风声再次响起，雪花开始飘落。一切仿佛只是一场梦。
但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，发现指尖残留着一丝微弱的电流感，而脑海中那些被“消费”掉的记忆，确实消失得无影无踪。他走到窗前，看着外面漫天飞舞的大雪，心中五味杂陈。2012年，世界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，智能手机即将普及，移动互联网的大潮即将到来。而在这一片喧嚣之中，竟然隐藏着如此诡异的诱惑。
免费，从来都不是免费的。它索取的，是我们最宝贵的东西——时间，记忆，以及作为“人”的真实存在感。
林远拿起那部破碎的手机，沉默良久。最终，他把它塞进了抽屉的最深处，锁上了抽屉。他知道，自己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，简单地通过观看视频来逃避现实了。因为在这看似便捷的免费背后，隐藏着一个巨大的深渊，一旦踏入，便可能再也回不到那个虽然贫穷、但却真实的世界。
外面的雪越下越大，掩盖了城市的喧嚣。林远坐在床边，点燃了一支烟，看着烟雾在空气中消散。他想起了那句老话：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，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。而在2012年的这个冬夜，他刚刚知道了那个价格，究竟有多沉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