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写字楼的玻璃幕墙,发出呜呜的咽鸣。陈建国缩了缩脖子,把那件洗得发白的保安制服领口又往上拉了拉,试图挡住灌进来的冷风。他的腰像灌了铅一样沉重,每走一步,膝盖骨都在发出轻微的抗议声。这是他今晚的第四遍巡逻,从地下车库到十八楼天台,再到一楼大堂,这一圈走下来,差不多要两个小时。
陈建国今年四十八岁,头发白了一半,背也有些佝偻。在这个年纪,还能在写字楼里做保安,全是因为家里有个正在读高三的儿子,学费和生活费像两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。为了多挣那几百块的加班费,他主动签了“综合工时制”,美其名曰“灵活安排”,实际上就是随时待命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是物业经理发来的微信:“老陈,12楼那个新来的程序员说空调太冷,你去调一下温度,记得拍张照片发群里打卡。”
陈建国叹了口气,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。他看了一眼手机右上角的时间,凌晨三点十五分。他想起刚才在休息室里,老李头跟他抱怨过,说自从换了新系统,连喝水上厕所都要在APP上点“报备”,否则就算旷工。老李头上个月因为请假去看了次牙医,被扣了半个月绩效,气得当场就要辞职,结果被经理一顿好说歹说,又塞了两条烟才留下来。
陈建国不敢请假。他偷偷翻开手机里的日历,红色的圆圈密密麻麻,却唯独没有绿色的假期标记。他记得很清楚,从入职到现在,整整一百九十二天,他没有休过一天假。不仅仅是他,整个保安队,加上几个保洁阿姨,大家像上了发条的陀螺,转得停不下来。
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走上12楼。走廊里的灯光惨白,照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,映出他疲惫不堪的影子。1203室,门虚掩着,里面传来键盘敲击的噼啪声。陈建国轻轻敲了敲门,推门进去,里面坐着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人,双眼布满血丝,桌上堆满了外卖盒和空咖啡罐。
“师傅,麻烦调一下,太冷了。”年轻人头都没抬,声音沙哑。
“好嘞,您稍等。”陈建国走到中央空调的控制面板前,手指有些僵硬。他调低了风速,又调高了温度,然后掏出手机,对着控制面板拍了一张照,又对着年轻人点了点头,算是完成了“打卡”任务。
就在转身的瞬间,陈建国感到胸口突然一阵剧烈的绞痛,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。他闷哼一声,手中的手机滑落,“啪”的一声摔在地上,屏幕瞬间碎裂。
“师傅?您没事吧?”年轻人终于抬起头,惊恐地看着他。
陈建国想说话,但喉咙里只能发出“荷荷”的气声。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,白色的天花板旋转着变成黑暗。他想起了老家那片金黄的麦田,想起了妻子在电话里焦急的询问,想起了儿子考上大学时那张灿烂的笑脸。他想起自己答应过儿子,今年一定要回去陪他吃顿团圆饭。
可是,回不去了。
他倒在地上,意识逐渐涣散。最后看到的,是手机屏幕在黑暗中幽幽亮着,显示着一条未读消息,是物业系统自动发送的:“检测到员工在岗时间异常,请注意考勤。”
第二天清晨,写字楼的早高峰如期而至。
陈建国的尸体已经被运走,现场拉起了黄色的警戒线。围观的人群指指点点,议论纷纷。
“哎,听说是猝死了,太可怜了。”
“听说今年没休过假,天天连轴转。”
“现在的公司,真不是人待的地方。”
“唉,打工人太难了。”
物业经理匆匆赶来,脸色铁青。他迅速安排人手清理现场,同时给陈建国的家属打电话,语气里带着一种程式化的冷漠和急切:“节哀顺变,公司会按照相关规定处理后续事宜……”
在角落里,那个昨晚让陈建国调空调的年轻程序员,正戴着耳机,一边吃着早餐,一边刷着短视频。视频里,一个网红博主正在激情澎湃地讲述“如何高效管理时间”,背景音乐激昂向上。
“时间就是金钱,效率就是生命。”博主的声音通过耳机传出来,充满了正能量。
年轻人笑了笑,划走了视频。他看了一眼手机日历,明天周末,他准备睡个懒觉。至于楼下那个猝死的老保安,对他来说,只是一个模糊的背景噪音,很快就会消散在都市的喧嚣中。
陈建国的手机被遗落在地上,屏幕早已碎裂,但那个未读消息的提示框,依然固执地停留在屏幕上。而在他的微信收藏夹里,有一条三个月前存下的备忘录,上面只写了一句话:
“等忙完这阵,一定要请个假,带儿子去海边看看。”
海风咸湿的气息,似乎还能闻到,却再也触不可及。
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初升的太阳,金灿灿的,刺眼而冷漠。新一批的员工正刷卡进入大楼,脸上带着对新一天工作的期待或无奈。电梯门缓缓打开,又缓缓关闭,将无数个像陈建国一样的故事,吞没在钢铁森林的深处。
在这座城市里,每一天都有人倒下,也每一天都有人替补上来。循环往复,生生不息。只有那台冰冷的考勤机,默默地记录着每一个数字,证明着他们的存在,也埋葬着他们的梦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