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七年的夏天,蝉鸣声大得像是能把人的脑仁给震碎。
苏婉坐在“金嗓子”歌舞厅那张有些摇晃的折叠桌前,手里捏着一杯早已化掉的冰红茶,玻璃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指尖滑落,滴在洗得发白的牛仔裙上,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。周围空气里混杂着劣质香烟、发胶和某种甜腻的香水味,震耳欲聋的迪斯科舞曲像潮水一样一波波拍打过来,震得桌上的茶杯嗡嗡作响。
她今年二十二岁,刚从师范大学毕业,分到市第三中学教语文。在这个改革开放进入深水区、下海潮与下岗潮并存的年代,像她这样捧着铁饭碗、穿着碎花衬衫、留着齐耳短发的姑娘,是这座城市里一道清新却略显格格不入的风景。
“婉婉,发什么呆呢?王总可是从香港回来的,人家能看上你,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分。”坐在他对面的李姐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,压低声音,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精明的算计。李姐是歌舞厅的经理,也是苏婉的大学辅导员,这一年来,她没少给苏婉介绍这种“有头有脸”的客户。
苏婉勉强挤出一个笑容,目光越过李姐的肩膀,落在了舞池边缘的一个身影上。
那是一个穿着白色西装外套的男人,没打领带,衬衫领口敞开着两颗扣子,露出里面结实的锁骨。他手里夹着一支香烟,却没有抽,只是任由烟雾缭绕。在那些扭动着腰肢、穿着暴露的舞女中间,他显得格格不入,像是一株误入杂草丛的白鹤。
“那是陈默。”李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,“听说以前是搞翻译的,后来去了深圳倒卖电子表,赚了一笔,现在回来打算投资房地产。这种人最麻烦,心思活络,不像那些暴发户只会砸钱。”
苏婉收回目光,指尖微微收紧。陈默,这个名字她在报纸的财经版面上见过几次,但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真人。
音乐突然切换,从快节奏的迪士高换成了一首舒缓的粤语情歌《千千阙歌》。舞池里的人群渐渐退去,留下几对男女在昏暗的灯光下暧昧地摇摆。
陈默似乎察觉到了视线,转过头,目光穿过层层烟雾,精准地落在了苏婉身上。那眼神很静,没有苏婉预想中的油腻或轻佻,反而像是一口深井,让人看不透底。
他站起身,穿过人群,径直走向苏婉。
“苏老师?”他在桌边停下,声音低沉磁性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,“没想到在这里能碰到你。听说你刚毕业,怎么跑这种地方来?”
苏婉心头一跳,惊讶于他对她的了解。她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,挺直腰板,摆出一副教师的架势:“陈总说笑了,我是陪李姐来的。既然是老师,自然得了解社会,了解‘不同’的人。”
陈默挑了挑眉,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,示意侍者端来一杯清水,而不是酒。“了解社会,不是非要来歌舞厅。不过,你刚才看我的眼神,不像是在观察‘不同’的人,倒像是在看……一个谜题。”
苏婉脸颊微红,心中那股因年龄和身份带来的优越感,在这一刻竟莫名地崩塌了一角。在这个金钱至上、欲望横流的九十年代初期,大家都急着证明自己的价值,急着用物质填补内心的空虚,而眼前这个男人,却仿佛置身于喧嚣之外。
“陈总过奖了。”苏婉端起冰红茶,掩饰性地喝了一口,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,让她稍微冷静了一些,“我只是觉得,这里很吵,人心更吵。”
陈默轻笑一声,那笑声在嘈杂的音乐声中微不可闻,却在苏婉耳边显得格外清晰。“人心确实吵。尤其是现在,大家都在忙着赚钱,忙着恋爱,忙着结婚,忙着离婚。很少有人愿意停下来,听听自己心里在想什么。”
他伸出手,指尖轻轻点在苏婉面前的茶杯上,动作优雅而克制。“苏老师,你教语文的,应该知道,文字是有温度的。人也是一样。你虽然穿着保守,眼神却很清澈。这在这个年代,很珍贵,也很危险。”
苏婉心头一震,这句话像是一根针,精准地刺破了她长久以来维持的平静表象。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清醒的,是独立的,是在这个浮躁世界里坚守底线的旁观者。可此刻,在陈默深邃的目光注视下,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剥去了外衣的孩童,无所遁形。
“危险?”苏婉低声重复着这个词,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,“也许吧。在这个人人都在追逐风口的时候,清醒是一种原罪。”
“不,清醒是特权。”陈默收回手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,轻轻放在桌上。名片是那种厚重的铜版纸,上面只有烫金的名字和一个简单的电话号码,没有头衔,没有公司,只有名字——陈默。
“苏婉,不是苏老师。”他纠正道,目光灼灼地看着她,“如果你哪天觉得吵得受不了了,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听听歌,或者聊聊书,打这个电话。我不请客,只陪聊。”
说完,他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并没有褶皱的西装下摆,转身融入了舞池的阴影中,很快便消失不见。
苏婉盯着那张名片,良久未动。周围的音乐依旧震耳欲聋,李姐还在喋喋不休地谈论着某个客户的豪车,但她的世界里,仿佛只剩下了那张名片上烫金的两个字。
窗外的夜色浓重,城市的霓虹灯闪烁不定,像极了这个变幻莫测的时代。苏婉知道,从这一刻起,她原本按部就班的人生轨迹,或许即将偏离轨道。而那个在喧嚣中独处的男人,究竟是她生命中的过客,还是那个能听懂她内心声音的人,答案藏在未知的明天。
她拿起名片,指尖摩挲着那凸起的字体,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悸动。九十年代的夜风,带着燥热与希望,吹开了她青春里另一扇未曾开启的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