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7年的夏天，蝉鸣声大得像是能震碎玻璃。

江城的空气里总是弥漫着一股潮湿的、混合着机油味和廉价花露水的味道。林远坐在二中校门口的石墩上，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试卷，目光死死盯着校门口那棵巨大的梧桐树。树叶在热浪中微微颤动，投下斑驳陆离的影子，像极了此刻他混乱不堪的心绪。

距离高考结束还有整整三天。

对于大多数高三学生来说，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，是最后冲刺的号角，是汗水与泪水交织的战场。但对于林远来说，这三天是倒计时，是通往某个答案的终点线。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，疯狂而炽热，像野草一样在胸腔里生根发芽，几乎要冲破肋骨。

那个名字在他舌尖滚动了无数个夜晚，烫得他无法安睡。

只要想到这两个字，林远就觉得周围的燥热瞬间退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透骨的清凉。他记得高一刚入学时，苏念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衬衫，扎着高马尾，站在讲台上自我介绍，声音清脆得像风铃。那时候的林远是个沉默寡言的透明人，只能躲在人群后面，偷偷看她低头写字时垂下的碎发，看她笑起来时眼角微微弯起的弧度。

三年，一千多个日夜。林远学会了在篮球场上故意投出空心三分球，只为了能在她经过时获得那一秒钟的注视；他学会了在晚自习停电的瞬间，精准地摸黑走到她的座位旁，假装不小心碰掉她的橡皮，只为听她慌乱中那声可爱的惊呼。

他收集了她所有看过的杂志，记住了她喜欢的歌手，甚至推算出了她每天放学回家的路线。但他从未越雷池一步，像一只谨慎的守财奴，守着那份隐秘而珍贵的感情，不敢轻易挥霍。

直到昨天，班主任在班会上宣布，高考结束后班级会组织最后一次聚会。地点定在江边的一家大排档，时间是晚上八点。

林远看着日历上被红笔圈出的日期，手指微微颤抖。他知道，那是最后的机会。如果错过今天，也许高中三年就真的只能成为回忆里的尘埃；如果抓住今天，哪怕被拒绝，至少他能在余生里坦然地说，我曾勇敢地爱过。

“发什么呆呢？老班让你去办公室。”同桌用胳膊肘撞了撞他，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，“怎么，还在想苏念？人家可是全校男生的梦中情人，你小子别做梦了。”

林远收回目光，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容：“知道了。”

他站起身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，走向办公室。脚步看似平稳，内心却早已波涛汹涌。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，虚浮而不真实。

办公室里的空调开得很足，冷风扑面而来，让林远稍微冷静了一些。班主任老张推了推鼻梁上的厚底眼镜，语重心长地说：“小林啊，最后三天，稳住心态。你的成绩很有希望考上重点大学，别掉以轻心。”

林远点点头，应了一声“嗯”。他的心思根本不在学习上，全在那张请柬般的聚会上。

走出办公室，阳光依旧刺眼。林远深吸一口气，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崭新的钢笔，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下一行字。字迹工整而坚定：今晚八点，江边。

他把便签纸折好，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口袋。那里离心脏最近，仿佛能感受到它有力的跳动。

时间过得飞快，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。下午的最后一节课，林远一个字也没听进去。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，飘向那个苏念可能会出现的方向。

终于，放学铃声响起。

同学们如潮水般涌出教室，欢声笑语充满了走廊。林远没有像往常一样急着回家，而是慢吞吞地收拾着书包。他要在所有人散去之前，最后再看一眼苏念。

教室里的人渐渐少了，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进来，给教室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。苏念还在座位上整理书包，她的背影纤细而挺拔，马尾辫随着动作轻轻晃动。

林远的心脏狂跳起来，几乎要跳出嗓子眼。他握紧拳头，指甲深深陷入掌心，用疼痛来压制内心的冲动。

他站起身，走出教室。走廊上空无一人，只有窗外聒噪的蝉鸣。他站在楼梯口，看着苏念背着书包走出教室，向楼梯口走来。

近了，更近了。

林远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，那是他熟悉的、安心的味道。苏念低着头，似乎在思考着什么，脚步轻快。

就在她即将经过林远身边的瞬间，林远闭上了眼睛，深吸一口气，然后猛地睁开。

他没有说话，没有犹豫，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，目光灼灼地看着她。

苏念抬起头，惊讶地看到了林远。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，随即变成了温柔的笑意：“林远？怎么还不回家？”

林远的喉咙发紧，声音有些沙哑：“苏念，今晚八点，江边大排档。我……我有话想对你说。”

苏念愣了一下，随即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。她没有说话，只是微微点了点头，眼神中闪过一丝林远看不懂的复杂情绪。

“好。”她轻声说道，然后转身下楼，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。

林远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，久久没有动弹。风吹过，卷起地上的落叶，也吹散了他心中的最后一丝犹豫。

他知道，今晚将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夜晚。无论结果如何，他都要去吻她，或者，让她听到他心底最真实的声音。

1997年的夏天，注定将被铭记。而林远知道，他的故事，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