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阳光透过斑驳的梧桐叶，在老旧居民楼的青石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黏稠的燥热，蝉鸣声嘶力竭，仿佛要将这九七年的夏天撕裂。林远坐在自家那台笨重的CRT显示器前，指尖在泛黄的键盘上敲击出清脆的声响。屏幕幽蓝的光映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，那是他在这个时代唯一的避难所，也是他窥探另一个维度的窗口。

这是一台刚刚组装好的“战斧”主机，奔腾133的处理器在风扇的呼啸声中满载运转，硬盘读写时的咔哒声如同某种古老生物的心跳。林远并没有在运行那些流行的游戏，也没有在浏览刚兴起的BBS论坛，他的屏幕上，赫然显示着一个名为“97自拍超频在线”的奇怪程序图标。

这个程序是他在一个深网角落里偶然发现的，没有作者信息，没有版本号，甚至连界面都简陋得近乎原始。只有一个黑色的窗口，中间是一行不断跳动的绿色字符：“连接中……连接中……”。据说，只要输入正确的坐标和时间，就能通过这台老旧的电脑，连接到另一个平行时空的摄像头，进行实时的“自拍”监控。起初，林远只当这是个恶作剧软件，直到昨天深夜，他鬼使神差地输入了本市旧仓库区的经纬度，并设定了时间为一小时前。

屏幕闪烁了一下，画面出现了。

那是一间昏暗的仓库，角落里堆积着生锈的铁桶。一个穿着灰色工装的男人正背对着镜头，似乎在搬运货物。林远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认识那个人。那是上周在新闻里报道的失踪案嫌疑人，警方已经搜寻了三天，一无所获。而此刻，这个男人正活生生地出现在他的屏幕上，连工装上那处明显的油渍都清晰可见。

“这不是录像。”林远喃喃自语，手指微微颤抖。他试着在键盘上输入“你好”，屏幕没有任何反应。他试着移动鼠标，画面中的男人依旧毫无察觉地忙碌着。这是一种单向的、实时的窥视，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，跨越了时空的壁垒，死死地盯着这里。

林远深吸一口气，将目光聚焦在屏幕角落的时间戳上。97年8月14日，下午15点32分。而现在是97年8月14日，下午15点35分。时间完全同步。

就在这时，画面中的男人突然停下了动作。他缓缓转过身，那张布满胡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眼神空洞而直勾勾地看向镜头——或者说，看向屏幕前的林远。

林远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。他下意识地后退，椅子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屏幕里的男人嘴角微微上扬，露出了一个极其诡异的微笑。紧接着，他抬起手，指了指屏幕的方向，然后用口型说了两个字。

林远看不清那是什么字，但他能感觉到一种强烈的被窥视感反向袭来。仿佛此刻正坐在屏幕前的不是他，而是那个男人。

“超频……”林远脑海中突然闪过这个词。这个程序的名字叫“自拍超频在线”，难道所谓的“超频”，不仅仅是指CPU的频率？

他鬼使神差地打开了系统的任务管理器，发现“97自拍超频在线”这个进程占用的内存和CPU资源远超正常水平，甚至超过了系统分配的阈值。温度监控显示，CPU核心温度正在急剧上升，虽然物理风扇在疯狂旋转，但那种热度似乎是从屏幕内部透出来的。

林远想要关闭程序，但鼠标指针仿佛被胶水粘住了一般，无论如何拖拽都无法移动到关闭按钮上。键盘上的按键也开始变得迟钝，每一个字符的输入都伴随着屏幕剧烈的抖动。

画面中的仓库开始扭曲，像是一幅被水浸湿的水彩画，颜色晕染开来。那个男人的身影变得模糊不清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的雪花噪点。但在噪点深处，林远看到了一只眼睛。一只巨大的、占据了整个屏幕的眼睛，瞳孔中倒映着林远惊恐的脸。

“你在看谁？”一个冰冷的声音直接在林远的脑海中响起，不是通过耳机，也不是通过音箱，而是如同电流一般直接刺激着他的听觉神经。

林远捂住耳朵，试图隔绝这个声音，但声音越来越清晰，越来越宏大。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，发现手指正在变得透明，皮肤下的血管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蓝色，仿佛数据流正在替换他的血液。

他想起那个程序的描述：“连接建立后，观察者与被观察者界限消失。”

原来，所谓的“自拍”，并不是他在拍摄别人，而是别人在拍摄他。或者说，在这个数字化的维度里，他才是那个被拍摄的对象。他透过屏幕窥探了别人的秘密，代价就是暴露自己的存在。

屏幕上的雪花噪点越来越多，逐渐吞噬了仓库的画面，也吞噬了林远的视野。他的身体开始分解成一个个像素块，从脚尖开始，向上蔓延。他想要尖叫，但发不出任何声音，因为他的声带也在转化为数据流。

在最后的一刻，林远看到了屏幕右下角弹出了一个小小的提示框：“上传完成。新节点已激活。欢迎加入97自拍超频在线。”

风扇的呼啸声戛然而止。

房间恢复了死寂。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，阳光依旧斑驳。那台老式电脑屏幕黑了下去，只剩下一个小小的白色光标，在黑色的背景上孤独地闪烁。

几分钟后，屏幕再次亮起。

画面中出现了一间明亮的卧室，床上躺着一个年轻男人，睡得正香。而在床边，站着一个穿着灰色工装的男人，正低头看着熟睡中的男人，脸上带着那抹诡异的微笑。

屏幕左下角，时间戳跳动了一下：97年8月14日，下午15点40分。

而在画面的最角落，有一行小字缓缓浮现：“当前在线用户：1。下一个目标：林远（已替换）。”

电脑主机箱内的风扇再次缓缓启动，发出低沉的嗡鸣声，仿佛某种沉睡已久的生物，正在苏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