霓虹灯在雨夜中晕染开一片光怪陆离的色块，像极了那些被过度曝光的老电影胶片。江城，这座位于东南沿海的工业重镇，在这个九十年代末的深秋，正经历着它历史上最躁动也最迷茫的时刻。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、廉价烟草以及一种名为“机遇”的躁动气息。
林远坐在“金皇娱乐城”那辆二手桑塔纳的后座上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。车窗外的雨刮器发出单调的吱呀声，像是在倒数着什么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张皱巴巴的纸条，上面只有一行潦草的字迹：97年，超人澡，不卡。
这看起来像是一句毫无逻辑的谶语，或者是某个疯子留下的疯话。但林远知道，这不是玩笑。三个月前，他在那个充满电子管发热味的地下室里，从一台改装过的索尼录像机里，看到了这段被剪辑得支离破碎的影像。画面中，一个穿着超人紧身衣的人影在一家名为“澡堂”的地方穿梭，动作快得几乎产生了残影，而背景里传来的嘈杂人声和水流声，与后来发生的一系列离奇失踪案现场的声音频谱完全吻合。
“到了。”司机老张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。车子停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，红砖墙面上爬满了枯黄的爬山虎，像是一道道干涸的血痕。
林远推开车门，冷风夹杂着雨丝扑面而来。他紧了紧风衣的领口，抬头看向三楼那扇漆黑的窗户。那是“超人澡”曾经存在过的地方。据说，这家澡堂在97年冬天突然关闭，所有员工和常客在一夜之间消失，只留下了满地的肥皂泡沫和一台还在播放着老歌的收音机。
他走上楼梯，每一步都踩在腐朽的木板上，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。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漂白粉味道，混合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。当他走到三楼门口时，那股味道变得更加浓烈，几乎让他窒息。
门虚掩着，里面透出一丝微弱的光。林远深吸一口气，推开了门。
房间中央，竟然真的有一个澡堂。不是那种豪华的桑拿房，而是一个简陋的、用瓷砖砌成的公共澡堂。热气腾腾的水汽在空气中翻滚，模糊了视线。在那氤氲的白雾中，一个身影背对着他站立。那人穿着一件鲜红色的超人紧身衣，胸前的“S”标志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，甚至有些诡异。
“你来了。”身影开口了，声音沙哑，像是砂纸磨过铁皮，“我等你很久了。”
林远没有说话，他的手悄悄伸向口袋，握住了那把折叠刀。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，不是因为恐惧，而是因为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。他终于找到了那个“不卡”的关键。
“所谓的‘不卡’，”超人转过身，那张脸上戴着一张没有任何五官的白色面具，“是指时间的连贯性。在这间澡堂里，时间是不流动的，或者说，是循环的。你看到的每一滴落下的水珠，都是过去、现在和未来的叠加。”
林远眯起眼睛，他注意到周围的水汽中，隐约浮现出一些模糊的画面。有年轻人在嬉笑打闹，有老人在低声交谈，还有……鲜血。那些画面像是一帧帧跳动的胶片，在空气中快速闪过。
“97年，”超人向前迈了一步，脚下的瓷砖发出清脆的响声，“那是江城最疯狂的一年。每个人都想抓住什么，或者逃离什么。这家澡堂，就是欲望的交汇点。人们在这里洗净污垢，也洗净记忆。但有些污垢，是洗不掉的。”
林远突然意识到，这个人并不是凶手，或者说，不完全是。他是一个守门人，守着那段被封印的记忆。而“超人”，不过是一个象征，象征着那些自认为可以超越常理、超越时间的人，最终都陷入了时间的牢笼。
“你想让我做什么？”林远问，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。
“见证。”超人说，“见证这一切是如何‘卡’住的。当欲望超过了理智，当现实扭曲了梦境，时间就会像这张被揉皱的纸一样，出现褶皱，出现断层。”
林远走近了一些，他看到浴缸里的水并非清澈，而是呈现出一种浑浊的灰色。水面上漂浮着无数细小的纸片，每一片上都写着一个名字。他认出了其中几个名字，那些都是在97年冬天失踪的人。
他伸出手，想要触碰那些纸片，但就在指尖即将接触到的瞬间，整个房间突然震动起来。墙壁上的瓷砖开始剥落，露出后面锈迹斑斑的铁管。水汽迅速凝结成冰，又瞬间融化。超人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，最终消散在空气中，只留下一句话在耳边回荡：
“记住，澡堂不卡，卡的是人心。”
林远猛地睁开眼，发现自己依然站在三楼的门口，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。窗外，雨还在下，霓虹灯依旧闪烁。一切都像是一场梦，但空气中那股漂白粉的味道，却真实得让人作呕。
他低下头，再次看向纸条。在那行“97年，超人澡，不卡”的字迹下方，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新的小字：
“下一次，轮到你了。”
林远的瞳孔骤然收缩。他感觉到口袋里的折叠刀变得滚烫，仿佛里面藏着一团火焰。他明白，这不仅仅是一个悬案，这是一个诅咒，一个等待了二十七年的诅咒。而他也已经无法回头。
他转身下楼，脚步比来时更加沉重。他知道，明天，当第一缕阳光照进江城时，新的故事，或者说，旧的轮回，将再次开始。而他，将成为下一个在澡堂里寻找答案的人。
雨夜深沉，江城的灯火在雾气中摇曳，如同无数双窥视的眼睛。林远坐回车里，发动引擎。桑塔纳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，驶入雨幕之中，消失在茫茫夜色里，就像一滴水落入大海，无声无息，却又激起千层浪。
在这个97年的余温里，没有人知道，所谓的“不卡”，其实是永远无法逃脱的循环。而超人，早已在澡堂的热水中，淹没了真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