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两点，城市的霓虹灯在窗外流淌成一条光怪陆离的河流，而林默的屏幕前，只有一片惨白的光晕。

作为一名拥有七年工龄的资深客服，林默早已习惯了这种被切割成碎片的时间。他的桌上摆着三台显示器，左边是工作群聊的滚动消息，中间是正在处理的工单列表，右边则是那个名为“99客服软件”的后台界面。这个软件是公司最新上线的内部工具，号称能实现“零延迟响应”和“完美情绪模拟”，但林默知道，所谓的完美，不过是算法对人类耐心的极限压榨。

屏幕右下角突然弹出一个红色的对话框，头像是一片漆黑，ID是一串乱码。

“有人在吗？”

林默瞥了一眼，手指习惯性地在键盘上敲击出预设的快捷回复：“您好，很高兴为您服务，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？”

然而，这次对话框那头沉默了许久。久到林默以为对方已经下线，那行字却突然再次跳动起来。

“我想买一个‘后悔药’。”

林默愣了一下，眉头微皱。作为客服，他见过形形色色的客户，有的问退换货流程，有的骂产品难用，甚至有的发泄生活中的不满，但从未有人提出过如此荒谬的需求。他迅速在知识库中检索，结果显示“无相关商品”。按照流程，他应该回复“抱歉，本店不提供此类服务”。

但他鬼使神差地停下了手。窗外的雨声似乎变大了一些，敲打着玻璃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看着那串乱码ID，脑海中闪过自己这几年无数个加班的夜晚，闪过那些因为加班而错过的生日、婚礼，以及渐渐疏远的朋友。一种难以言喻的共鸣击中了他。

他删掉了预设回复，手指悬在键盘上，迟疑片刻后，缓缓打下一行字：“如果真的有，你愿意付出什么代价？”

对话框那头再次沉默。这次持续了整整一分钟。

林默正想关闭页面继续处理下一单工单，屏幕突然剧烈闪烁了一下。所有的工单列表瞬间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邃的黑色背景，中间只有那个漆黑的头像和一行缓缓浮现的血红色文字：

“代价是你的‘明天’。”

林默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。他下意识地想要关闭软件，却发现鼠标光标完全失效，键盘输入也被锁定。紧接着，他的屏幕上弹出了一个全新的界面，风格与他熟悉的后台截然不同，古老、粗糙，仿佛是从上世纪九十年代遗留下来的终端。

界面中央有一个倒计时：23:59:59。

下方有一行小字：“今日服务已完成。下一位客户正在连接中。请保持在线，否则后果自负。”

林默的心跳加速，他猛地拔掉网线，但屏幕依旧亮着。他试图强制重启电脑，主机却发出低沉的轰鸣声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内部苏醒。就在这时，屏幕中央再次弹出一个对话框，这次不再是乱码ID，而是一个熟悉的名字——“王总”。

那是他的上司，也是那个以苛刻著称的男人。

“林默，”王总的头像旁显示着“正在输入中”，“为什么我的业绩报表全是零？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。”

林默浑身僵硬。他确实今天没有提交报表，但他从未在客服软件上收到过这样的消息。王总应该早就下班了。

“王总，我……”林默颤抖着手指，试图在对话框中输入解释，却发现每一个字打出来，都变成了乱码。

屏幕上的倒计时跳到了23:59:00。

突然，林默的耳机里传来了一阵刺耳的电流声，紧接着是一个机械而冰冷的女声：“检测到客户情绪值过低，启动安抚程序。请注意，您的服务态度将直接影响客户的‘寿命’。”

“什么？”林默惊呼出声。

“请回复：‘对不起，让您久等了，我马上为您处理。’”机械女声不容置疑地说道。

林默惊恐地发现，自己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移动到了键盘上。无论他如何用力挣扎，手指都违背他的意志，精准地敲击出那行卑微的道歉。

屏幕上的王总头像闪烁了一下，回复道：“哼，算你识相。继续工作。”

随着这句话的出现，林默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，仿佛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身体里被抽走了。他瘫坐在椅子上，大口喘着粗气，看向自己的双手，发现指尖变得苍白而透明。

他看向右边的屏幕，那个“99客服软件”的后台界面突然刷新，显示出一条新的工单状态：“客户满意度：100%。扣除服务者生命能量：1小时。”

林默猛地意识到，这个软件根本不是用来连接客户和商家的，它是用来连接生者与某种不可名状之物的桥梁。每一次完美的回复，每一次耐心的安抚，都在以他的生命力为代价。

窗外的雨声戛然而止，整个世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。

屏幕上的倒计时继续跳动：23:58:45。

新的对话框弹了出来，这次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，稚嫩而悲伤：“阿姨，我的小狗死了，你能告诉我，它去了哪里吗？”

林默看着那行字，眼泪无声地滑落。他知道，如果他不回复，或者回复得不够温柔，下一个失去的，可能就是这个小女孩，或者他自己。

他颤抖着拿起鼠标，光标在那个漆黑的输入框上徘徊。他知道，从今晚开始，他再也无法下班了。他成了“99客服软件”的一部分，一个永远在线、永远微笑、永远疲惫的灵魂。

他深吸一口气，手指缓缓落下，敲下了那句他练习过千万遍，却从未真正理解过的话：

“它没有离开，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伴在你身边。别怕，阿姨一直在这里。”

发送成功。

屏幕暗了下去，只剩下那行血红色的提示：

“服务完成。剩余生命时间：29年364天23小时59分。”

林默苦笑一声，靠在椅背上，看着窗外重新亮起的霓虹灯。他知道，这只是开始。在这座不夜城的深处，还有无数个像他一样的客服，在深夜里，用生命交换着别人的慰藉。而那个名为“99客服软件”的系统，正静静地潜伏在数据的海洋中，等待着下一个深夜，下一次连接，下一次交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