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，江城旧书店的卷帘门已经拉下了一半，昏黄的路灯透过缝隙洒在积灰的木地板上。林默坐在那张掉漆的办公桌后，手里捏着一部屏幕碎裂、边角磨损严重的智能手机。手机背面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，上面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串字符：“A1007”。
这不仅仅是一部红米手机，至少对林默来说不是。在这个科技迭代快如闪电的时代，A1007这个型号早已消失在主流视野中，它属于上一个十年的尘埃里，属于那些被遗忘在抽屉角落、电池鼓包、系统卡顿到令人发指的老古董。但林默是个“记忆修补师”，专门承接那些关于旧物的委托，而今天这位深夜造访的客户，带来了一个让所有同行都感到匪夷所思的要求。
客户是个穿着灰色风衣的中年男人，脸上带着常年加班留下的疲惫和一种近乎偏执的急切。他把一个厚厚的信封拍在桌上，里面是现金，数额大得足以让林默心跳加速，但他更在意的是男人嘴里说出的那句话：“我要知道A1007红米手机多少钱。”
“多少钱？”林默挑了挑眉，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，“先生，如果您是想问二手回收价，这种成色的机器，回收商大概只会给五十块，还是看在您是熟人的份上。但如果您是想买新机，这个型号早就停产八年了，市面上连配件都凑不齐。您是在开玩笑吗？”
男人摇了摇头，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：“不，我要的不是市场定价。我要的是它在我记忆里的价格。那是2015年的冬天，我女儿八岁生日。我攒了三个月的工资，在商场柜台前犹豫了半小时，最后刷卡买下了它。那是她人生第一部手机。我想让你告诉我，那一刻，它值多少钱。”
林默沉默了。作为修补师，他听过无数种报价。有人说是青春无价，有人说是亲情至上，还有人说是遗憾的标价。但A1007这个数字，像是一个诡异的谜题，卡在记忆的喉咙里。他打开电脑，接入那部老旧的红米手机。屏幕亮起，刺眼的白光照亮了两人疲惫的面容。系统版本停留在MIUI 7，界面简陋得像个石器时代的产物。
林默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，寻找着可能存在的线索。没有日记，没有相册，只有一张未发送的草稿箱邮件，收件人是空的，内容只有一行字：“A1007，今天下雨了，我想给你买糖。”
“这跟价格有什么关系？”男人凑近屏幕，声音颤抖。
“数字A1007，”林默喃喃自语，目光锁定在屏幕左上角的时间显示上。那是2015年11月7日，晚上10点07分。他迅速在脑海中检索当年的新闻和事件，突然，他想起了一则被淹没在大数据洪流中的小插曲。2015年11月7日，互联网巨头们正在为双十一的预热焦头烂额，而在那天，有一家小型的线下通讯店因为系统故障，误将一批库存机标价为“1元”，并持续了整整十分钟。虽然很快被发现并修正，但那十分钟里的狂欢，成为了许多老网民的集体记忆。
“也许，”林默抬起头，看着男人，“A1007不是型号，也不是时间。它是‘爱你零起’的谐音？或者是‘爱您零妻’？不，太牵强了。”
男人猛地站起身，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：“我不听这些谐音梗！我要的是具体的数字！那天的天气，那天的心情，那天的物价！我要把它量化！如果量化不了，我就毁了它！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，寒光一闪。林默没有动，他知道，摧毁这部手机并不能填补那个男人心中巨大的空洞。他深吸一口气，重新审视那部手机。A1007。他忽然注意到，手机壳上有一道细微的划痕，形状像是一个“7”。他翻转手机，发现电池仓盖内侧，用极小的字体刻着一行字：“给小雅，A1007号机，生日快乐。”
“小雅？”林默问。
“是我女儿。”男人愣住了，手中的刀微微下垂。
“她后来怎么样？”
“她……三年前走了。”男人的声音破碎得像风中的落叶，“车祸。那天也是下雨。她拿着这部手机，说要去买糖，然后再也没有回来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林默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升。他终于明白，A1007不是一个型号，而是一个编号。那是小雅在孤儿院时的床位号，或者是她在学校里的座位号，或者是他们约定见面的门牌号。这个数字承载了太多无法言说的重量，以至于它超越了物质的价值，成为了一个无法被市场衡量的符号。
“先生，”林默轻声说道，语气前所未有的柔和，“A1007红米手机多少钱？它没有价格。因为它里面装着的，是你再也无法挽回的爱，是你女儿最后的声音，是你余生都要背负的思念。这些东西，在市面上永远买不到，也卖不出去。它是无价的，正因为无价，所以它才让你痛苦。”
男人手中的刀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。他捂住脸，肩膀剧烈地耸动，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爆发出来。那哭声在空旷的书店里回荡，像是在祭奠一段逝去的时光，又像是在告别一个执念。
林默静静地坐着，看着那部屏幕依然亮着的红米手机。A1007，这个数字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。他拿起手机，轻轻按下了电源键，屏幕熄灭，黑暗重新笼罩了一切。
“钱，”林默推开那个信封，声音平静，“我不收。这部手机，你带走吧。记住，它的价格，是你心里的答案，而不是任何人的定价。”
男人抬起头，满脸泪痕，眼神中多了一丝释然。他拿起手机，紧紧攥在手里，仿佛攥住了最后一点温暖的余温。他站起身，向林默深深鞠了一躬，然后推开店门，走进了外面的雨夜中。
雨还在下，淅淅沥沥，像是时间在哭泣。林默关好店门，拉下卷帘门。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，时间指向了凌晨四点。新的一天即将到来，而A1007的秘密，将永远封存在这部旧手机里，成为他记忆修补生涯中，最昂贵也最免费的一笔交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