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的风像刀子一样,刮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枯瘦的枝桠,发出呜呜的声响。屋外的天色早就暗了下来,只有远处偶尔炸响的两三声鞭炮,提醒着人们这年味儿越来越浓了。屋里,炉子烧得正旺,火舌舔着黑黢黢的锅底,映得李秀英的脸忽明忽暗。她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剪刀,正低头剪着窗花,那是给刚回城的儿子留的装饰。
“秀英,火太小了,加把炭。”丈夫赵大柱坐在炕沿上,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,烟雾缭绕中,他的眼神有些浑浊,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疲惫和焦躁。
李秀英没抬头,只是“嗯”了一声,起身往炉膛里添了一块黑炭。这炭是昨天去镇上买的,贵得心疼,但为了这过年的暖和气,她也只能咬牙。屋里的空气有些沉闷,除了柴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,就是大柱烟袋锅磕在鞋底上的声音。
其实,今天是平安夜。村里年轻人都往镇上的网吧、KTV跑,只有他们这对老夫妻,守着这空荡荡的土坯房,守着那几亩薄田。儿子打电话说今年加班,回不来了,只寄回来两盒巧克力和一盒包装精美的圣诞袜。大柱看着那袜子,撇了撇嘴,说那是洋玩意儿,不吉利,顺手就扔到了柜顶积灰的地方。
“你说,咱儿子是不是忘了咱了?”大柱突然开口,声音沙哑。
李秀英的手顿了一下,剪歪了一角窗户纸上的梅花。她叹了口气,放下剪刀,走到炕边坐下:“孩子忙,有孩子的难处。咱这岁数了,图啥?不就图个一家人整整齐齐吗?再说了,咱俩这不挺好吗?”
大柱没接话,只是狠狠吸了一口烟,眉头皱成了一个“川”字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。院子里的积雪还没扫,月光照在上面,泛着清冷的光。他想起年轻时,也是这样的冬天,他骑着二八大杠,带着秀英去镇上赶集。那时候穷,但心里热乎。秀英会给他织一双厚实的毛线袜,他则会偷偷藏起一个苹果,等到晚上两个人躲在被窝里,一人一半,甜得心里发慌。
如今,苹果成了稀罕物,毛线袜也换成了羽绒服。日子好了,心却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冰。
“秀英,”大柱转过身,背对着光,看不清表情,“今儿个,咱也过过这洋节吧。”
李秀英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,像一朵盛开的菊:“你个老古董,还学年轻人?”
“咋不行?”大柱嘿嘿一笑,从柜顶把那盒巧克力拿下来,又去翻出那只积灰的圣诞袜,“我看那包装挺喜庆,红的。”
李秀英看着丈夫笨拙地从塑料袋里掏出一块块巧克力,又小心翼翼地把巧克力塞进那只印着圣诞老人图案的袜子里。大柱的手指粗糙,满是老茧,有些笨手笨脚,但动作却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。他把袜子挂在了屋檐下,虽然那里风大,但他说,这样看着亮堂。
“行了,别折腾了,赶紧吃饭吧。”李秀英端着一盘炒青菜和一盘剩鱼坐到炕桌上,热气腾腾的白米饭冒着香。
大柱坐下,拿起一块巧克力,剥开糖纸,放进嘴里。浓郁的甜味在舌尖化开,他咂吧咂吧嘴,说:“甜,真甜。比咱自己酿的米酒还甜。”
李秀英也拿起一块,咬了一口。巧克力有些苦,但回味却是甘甜的。她看着大柱,发现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光亮,那是久违的、属于年轻时的光彩。
“大柱,”李秀英轻声说,“其实,日子就像这巧克力,刚开始有点苦,但咽下去,心里是甜的。咱儿子忙,是好事,说明他有出息。咱俩在这儿,把日子过好,就是对他最大的支持。”
大柱点了点头,又剥了一块巧克力放进嘴里,这次他没说话,只是紧紧握住了李秀英放在桌上的手。那只手粗糙、干燥,但温暖有力。
窗外的风似乎小了一些,远处又传来了零星的鞭炮声,清脆悦耳,像是为这平淡的夜晚增添了一抹亮色。屋里的炉火依旧旺盛,映照着两张布满皱纹却洋溢着幸福笑脸的脸庞。
“秀英,明年,咱也去镇上转转?听说那儿有灯展,亮堂。”大柱突然说道。
李秀英笑了,眼里的光芒比炉火更盛:“行啊,只要你想去,咱就去。反正,只要咱俩在一块儿,天天都是好日子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,那笑声在狭小的屋子里回荡,驱散了冬夜的寒冷。这一刻,没有华丽的装饰,没有喧嚣的庆祝,只有两颗紧紧相依的心,在这个普通的冬夜,跳动着最温暖、最真实的节奏。这就是他们的圣诞节,简单,朴实,却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深情。
夜深了,雪还在下,无声无息地覆盖着大地,也覆盖着这座小村庄所有的悲欢离合。而在这一方小小的屋檐下,爱意如炉火般静静燃烧,温暖着岁月,也温暖着彼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