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夜，霓虹灯在积水中破碎成光怪陆离的碎片。
林默推开那扇厚重的红木门时，风铃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撞击声，像是某种古老钟摆的叹息。门外是喧嚣都市的潮湿与喧嚣，门内却是死一般的寂静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冷冽的消毒水味，混合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铁锈气息，直钻鼻腔。这里没有名字，只有一块斑驳的金属铭牌，上面刻着一行极小的英文字母：GYNOCLINIC。
这不是他想象中那种明亮温馨的私人诊所。走廊狭长，两侧墙壁贴着泛黄的米色瓷砖，缝隙里渗着黑渍。灯光昏暗，忽明忽暗的电流声让人的神经紧绷到了极致。林默紧了紧手中的文件夹，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他是来寻找真相的，或者说，是来填补记忆中的一块空白。三年前，他的妹妹林婉在这里接受过治疗，随后便人间蒸发，警方给出的结论是离家出走，但他知道，妹妹绝不会丢下患有阿尔茨海默症的母亲独自离去。
前台空无一人。一张巨大的黑色大理石桌面上，放着一部老式的转盘电话，旁边是一盆枯萎的多肉植物，叶片干瘪如老人的皮肤。林默走到桌前，轻轻敲了敲桌面，灰尘在光束中飞舞。
“有人吗？”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那盆枯萎的多肉植物旁，压着一张泛黄的病历单。林默鬼使神差地伸手拿起了它。纸张脆薄，一碰就碎。上面的字迹潦草而疯狂，日期正是妹妹失踪的前一天。病历上只写了一行字：“疼痛是真实的，但身体是虚构的。手术旨在切除‘自我’。”
林默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。就在这时，走廊深处传来了一阵脚步声。
哒、哒、哒。
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，节奏均匀，缓慢而沉重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坎上。林默猛地回头，看见一个身穿白色长袍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。那人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，镜片后的双眼深邃如井，看不出任何情绪。他的手中托着一个银色的托盘，上面放着一套闪着寒光的医疗器械，那些器械的形状奇异，不像任何现代医学中见过的工具。
“林默先生，你迟到了三分钟。”男人的声音温和却冰冷，像是从冰窖里飘出来的寒气。
“你是谁？我妹妹呢？”林默紧紧攥着病历单，指节泛白。
男人没有回答，只是微微侧头，示意林默跟上。“我是这里的医生，你可以叫我顾先生。关于令妹的情况，我们需要进行一项特殊的‘检查’。这是预约好的，不是吗？”
“我没有预约！”林默后退一步，警惕地看着他。
顾医生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，仿佛早已预料到他的反应。“记忆是不可靠的，林先生。尤其是当记忆被痛苦篡改之后。你难道不想看看，你妹妹在那三天里，到底经历了什么吗？或者说，你想看看，你自己遗忘的那部分‘真相’？”
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，精准地打开了林默心中那扇紧锁的门。他想起妹妹失踪前最后的通话，她在电话那头哭喊着说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爬，有什么东西在改变她的认知。当时他以为那是精神压力导致的幻觉，如今看来，那可能才是真实的写照。
林默深吸一口气，点了点头。
顾医生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一扇门，门上挂着一个牌子，上面画着一个模糊的女性剪影，但线条扭曲，仿佛在不断挣扎变形。推开门，里面是一间手术室。无影灯没有打开，房间里充斥着一种幽蓝的光芒，来自四周墙壁上排列整齐的透明罐子。每个罐子里都浸泡着某种组织，有的像肌肉纤维，有的像神经束，还有的……看起来像是人类的器官，但形态怪异，仿佛被强行扭曲过。
“坐。”顾医生指了指房间中央的一张椅子。椅子由皮革包裹，上面有着深深的束缚带扣环，像是某种刑具。
林默坐了上去，皮革冰冷的触感透过衣料渗入皮肤。顾医生走到一旁的器械台，拿起一把细长的探针，在指尖灵活地转动着。“GYNOCLINIC，名字听起来像是妇科诊所，但实际上，我们治疗的是‘存在’本身的疾病。当一个人的痛苦过于强烈，强烈到无法被常规医疗手段缓解时，痛苦就会具象化，侵入身体，甚至重塑肉体。我们需要做的，就是将那部分‘病变的自我’切除。”
“切除……自我？”林默感到喉咙发干。
“没错。你妹妹的林婉，她的痛苦源于对母亲的愧疚和对自身存在的否定。这种否定已经实体化，变成了她体内的异物。如果不切除，她会彻底崩溃。但我怀疑，你也是。”顾医生走近他，手中的探针轻轻划过林默的脸颊，留下一道冰冷的痕迹，“你记得妹妹消失那天的细节吗？还是说，那段记忆也被‘切除’了，为了让你能够继续活下去？”
林默脑海中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：红色的灯光，妹妹惨白的脸，以及自己手中握着的、沾满鲜血的手术刀。他猛地摇头，试图甩开这些画面。“不，我不记得。我不记得！”
“记忆是保护机制，也是牢笼。”顾医生低声说道，将探针对准了林默的太阳穴，“现在，让我们开始检查吧。检查你的‘病灶’在哪里。”
针尖刺破皮肤的瞬间，没有疼痛，只有一种巨大的、空洞的寒意。林默的意识开始模糊，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。他看到妹妹站在手术室中央，浑身赤裸，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，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，却没有瞳孔，只有一片漆黑的深渊。而在那深渊中，林默看到了自己。
那个“自己”正在微笑着，手中拿着手术刀，一步步走向妹妹。
“原来……是你。”林默在心中呐喊，但身体却无法动弹。
顾医生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，带着一种近乎慈悲的冷漠：“欢迎回到现实，林先生。GYNOCLINIC，专治那些不愿面对的真实。”
随着探针深入，林默的视野彻底陷入黑暗，只剩下那句回响在脑海中的话，如同诅咒，永无止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