霓虹灯的残影在积水的柏油路面上拉出扭曲的光斑，像极了某种溃烂的伤口。凌晨三点的“深渊”酒吧，空气里弥漫着廉价酒精、陈旧烟草和某种难以名状的颓废气息。这里不是给正常人准备的地方，至少不是给那些还要体面地活在阳光下的正常人。
林默坐在吧台最角落的阴影里，指尖夹着一支早已熄灭的烟。他的目光空洞地穿透了面前浑浊的酒液，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。作为曾经被誉为“天才新锐”的小说家，他的名字在五年前的文学界如雷贯耳，但如今，那个名字更像是一个被诅咒的符号，或者干脆就是一块无人问津的墓碑。他的电脑就在手边，屏幕漆黑，就像他此刻枯竭的大脑。截稿日就在明天，而文档里依然是一片刺眼的空白。
“你是在等死，还是在等灵感？”一个冷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。
林默没有回头，他知道是谁。苏清歌，那个穿着高定西装、眼神比刀锋还锐利的编辑。她是《WRITE AS 四人》这个神秘写作计划的发起者，也是唯一一个还能让林默感到刺痛的人。
“灵感不会敲门，它只会像病毒一样悄无声息地侵入，然后吞噬你。”林默终于开口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，“就像我现在这样。”
苏清歌拉过一把椅子，坐在他对面，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，发出有节奏的声响，像是在倒数，又像是在审判。“林默，你所谓的‘吞噬’，不过是你逃避现实的借口。你知道为什么我们会聚在一起吗？不是因为我们是天才，而是因为我们都‘坏’了。我们的故事逻辑在现实世界里行不通，我们的性格在社会规范里是故障品。所以，我们需要一个全新的框架，一个只属于‘我们’的框架。”
就在这时，酒吧的门被猛地推开，一阵冷风裹挟着雨丝灌了进来。一个浑身湿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，是赵狂。他是个前刑警，现在是个酗酒成性的侦探小说写手，据说他写的每一个凶手都有真实的作案手法。他甩了甩头上的雨水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林默，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笑：“啧，这里的气氛真是让人想吐。不过，既然‘那个东西’已经选了我们，我就没打算退出。林默，你那个关于‘无限循环’的设定，我觉得太温吞了。如果是我的话，我会让主角在第三页就死掉，然后看着他在地狱里继续挣扎。”
“死亡不是终点，遗忘才是。”一个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响起。陈默站在吧台的另一端，手里把玩着一把精致的手术刀。她是心理医生，也是悬疑恐怖小说家。她的故事总是能精准地刺入读者内心最恐惧的软肋。“林默，你害怕的不是写不出故事，你害怕的是写出来之后，发现那些疯狂的想法其实一直住在你脑子里。你只是在用平庸来伪装正常。”
林默的手指微微颤抖，他抬起头，第一次正视这三个人。苏清歌的冷峻，赵狂的暴戾，陈默的阴柔。他们就像三面镜子，照出了他内心最不堪的角落。
“《WRITE AS 四人》……”林默喃喃自语，这个名字像是一把钥匙，突然打开了他脑海中某扇紧锁的门，“这不是一个书名，这是一个契约。我们要用四个人的人生，拼凑出一个完整的、扭曲的、却又无比真实的灵魂。”
苏清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：“没错。现实是破碎的，但故事可以是完整的。我们要写的，不是小说，是我们被压抑的欲望，是我们不敢承认的疯狂，是我们灵魂深处的回响。林默，你的‘无限循环’不是温吞，它是恐惧。你害怕停滞，害怕重复，害怕生命没有意义。那就把这个恐惧写出来，让读者也感到窒息。”
赵狂咧嘴一笑，从怀里掏出一瓶威士忌，直接仰头灌了一大口，酒液顺着他的下巴流淌，滴落在吧台上，形成一朵朵暗色的花。“别废话了。我的故事里有一个连环杀手，他的动机不是仇恨，而是为了‘记录’。他想把每一个受害者的最后时刻变成艺术品。我觉得这个点子可以和你那个循环结合起来。如果循环中的每一个死者，都是下一个循环的凶手呢？”
陈默轻轻叹了口气，将手术刀收起，眼神中却流露出一种近乎病态的兴奋：“那就加上心理博弈。让主角在每一次循环中，都试图救赎自己，却发现每一次救赎都导致了更深的堕落。这才是人性最迷人的地方，不是吗？在绝望中绽放的恶之花。”
林默感觉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，那种久违的、令人战栗的兴奋感重新回到了他的血液里。他看着面前的三人，突然意识到，他们不仅仅是在写作，他们是在进行一场仪式。一场将灵魂剥离肉体，放入文字牢笼的仪式。
他伸出手，将那块冰冷的键盘推到面前。指尖触碰到按键的那一刻，仿佛触到了某种带电的实体。屏幕亮了，白色的光标在黑暗中闪烁，像一只等待喂食的眼睛。
“开始吧。”林默轻声说道。
苏清歌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衣领，嘴角勾起一抹完美的微笑：“记住，我们要写的，不是我们是谁，而是我们想成为谁，或者，我们害怕成为谁。”
赵狂拿起酒瓶，对着林默示意了一下，陈默则静静地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夜。酒吧里的音乐换成了一首低沉的大提琴曲，旋律缓慢而压抑，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伴奏。
林默深吸一口气，手指落下。
第一个字跳上屏幕。紧接着是第二个，第三个。文字像洪水一样决堤，带着他五年的沉默、愤怒、恐惧和渴望，汹涌而出。他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，他的背后站着三个疯子，三个和他一样破碎的灵魂。他们共同构建了一个世界，一个只有在《WRITE AS 四人》这个标题下才能存在的、光怪陆离的世界。
雨越下越大，敲打在玻璃窗上，发出密集的声响，仿佛无数双手在试图闯入。但酒吧内的空气却变得异常凝重而炽热。林默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火焰，他知道自己已经回不去了。从这一刻起，他不再是那个平庸的作家，他是《WRITE AS 四人》中的一个角色，也是这个疯狂故事的缔造者。
故事，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