霓虹灯在积水的柏油路面上晕开，像是一滩被打翻的劣质颜料。

林远把最后一口冰美式灌进喉咙，苦涩的味道顺着食道一路烧到胃里。他摘下防蓝光眼镜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，屏幕上的进度条终于走到了尽头。片名《YELLOW》以一种极其刺眼的亮黄色字体定格在画面中央，仿佛带着某种挑衅的意味，强行挤进他的视野。

“就这？”他冷笑一声，手指在键盘上敲击，留下最后一行评价，“特效五毛，剧情弱智，唯一的亮点就是那个叫Yellow的配角眼神还算有点戏。”

点击发送。

林远关掉电脑，房间陷入一片死寂。作为一名三流网络小说编辑，他习惯了在垃圾堆里找金子，或者在金子堆里找垃圾。最近公司接了一个大项目，要翻拍一部名叫《Yellow》的冷门悬疑小说。原著作者是个神隐多年的怪人，据说这本书因为内容过于诡谲，出版时删减了整整三分之一，剩下的部分更是让人看完后半夜不敢上厕所。

上司把文件甩在他桌上时，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狂热：“小林，这本书的版权费虽然便宜，但热度绝对能爆。你负责重新梳理大纲，我要那种……让人看一眼就忘不掉，看完就失眠的感觉。”

林远当时没在意，直到今晚他为了找灵感，硬着头皮去那些灰色地带的网站搜索《Yellow》的相关资源。搜索结果少得可怜，大部分链接都是无效的，或者指向一些充满广告的马甲页面。只有一个不起眼的链接，标题赫然写着《YELLOW高清在线观看免费观看》。

鬼使神差地，他点了进去。

没有加载动画，没有弹窗广告，甚至没有网站通常那种令人作呕的横幅。画面直接切入，漆黑一片。

林远皱了皱眉，以为视频损坏。他刚想关闭标签页，黑暗中忽然亮起了一盏昏黄的灯。

那是一间老式的卧室，墙壁上的壁纸已经剥落，露出里面发黑的墙体。镜头缓慢推进，聚焦在床上躺着的人。那是一个年轻女孩，闭着眼睛，呼吸平稳。她的头发是金色的，在昏黄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色调，就像……黄色。

视频的声音很清晰，清晰到能听到电流流过老旧灯泡的滋滋声。

突然，女孩的眼睛睁开了。

她没有看镜头，而是僵硬地转过头，看向房间角落的一面镜子。镜子里，并没有她的倒影。取而代之的，是一个穿着黄色雨衣的人，正站在她身后，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剪刀。

林远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
这质感……这不像是普通的网剧。这种光影的处理，这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，简直像是电影级的制作。但他明明记得，原著小说里根本没有这个场景。

他迅速拿起手机，想要搜索这个视频的来源。然而，当他在搜索引擎中输入“Yellow 高清 免费”时，浏览器竟然弹出了一个红色的警告框：“访问受限，该资源涉及违规内容。”

林远愣了一下，随即感到一阵荒谬。违规？这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低成本制作的恐怖短片，哪来的违规内容？

他切回那个视频页面，发现进度条还在继续。

床上的女孩开始尖叫，声音尖锐得刺耳。那个穿黄雨衣的人缓缓举起剪刀，却没有刺下去，而是用剪刀轻轻挑开了女孩的衣领。镜头拉近，特写女孩的锁骨。那里有一个印记，形状像一个字母“Y”，颜色鲜红，像是刚涂上去的血，又像是某种纹身。

林远感觉背后的汗毛竖了起来。他想起原著小说里，那个叫Yellow的配角，胸前确实有一个胎记，形状也是Y字形。但小说里写的是青色，不是红色。

难道这是原著未公开的删减片段？

视频里的场景开始扭曲，房间里的家具像融化的蜡一样变形。那个黄雨衣人突然转过头，直直地盯着镜头。他的脸被兜帽遮住，看不清五官，只能看到一个黑洞洞的嘴。

“你看了吗？”

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视频中传出来，不再是配音，而是仿佛就在他耳边低语。

林远浑身一僵，猛地回头。

房间里空无一人。只有电脑屏幕发出幽幽的蓝光，映照着他苍白的脸。

他颤抖着转回来，看向屏幕。视频已经结束了，画面重新回到了那个亮黄色的标题《YELLOW》。但这一次，标题下面多了一行小字：“高清在线观看免费观看，只需支付你的记忆。”

林远嗤笑一声，试图用理智压下心头的慌乱。“恶作剧。肯定是黑客程序或者病毒。”

他伸手去拔电源。

就在手指触碰到插头的那一刻，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。

那是一个雨夜，他站在天桥上，看着下面川流不息的车灯，汇成一条黄色的光河。一个穿着黄色雨衣的小女孩站在旁边，问他：“哥哥，黄色的尽头是什么颜色？”

他回答不上来。

小女孩笑了，那笑容僵硬而诡异。然后，她跳了下去。

林远猛地捂住头，剧烈的疼痛让他几乎跪倒在地。这段记忆……他完全不记得发生过。他从小在孤儿院长大，从未去过那个天桥，更不认识那个女孩。

屏幕上的黄色标题开始闪烁，频率越来越快，像是在倒数。

屏幕黑了。

紧接着，他的手机震动起来。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，内容只有一张图片。

图片是一张监控截图。拍摄角度是俯视，画面中是他现在的房间。而房间里，除了他，还站着一个穿着黄色雨衣的人。那人正站在他身后，手里拿着一把剪刀，静静地注视着他。

林远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转过头。

身后，空荡荡的房间里，只有窗户上映出的、他自己惊恐扭曲的脸。

而在那张脸的旁边，多出了一抹刺眼的、明亮的、令人作呕的黄色。

他终于明白，为什么这本书会被删减，为什么作者会神隐。因为有些故事，一旦开始观看，就无法停止。而所谓的“免费”，代价是你最珍视的东西——你的现实。

林远想要尖叫，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的视线开始模糊，世界正在褪去色彩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、压抑的、令人窒息的黄色。

他闭上眼，在黑暗中听到了剪刀开合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