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四十七分，首都国际机场T3航站楼的到达大厅空荡荡的，只有几盏应急灯在头顶发出微弱且忽明忽暗的嗡鸣。林默坐在等待区最角落的椅子上，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已经皱巴巴的登机牌，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。他的目光没有离开面前那块巨大的电子显示屏，屏幕上鲜红的“AA262”字样像是一道刺眼的伤口，悬挂在所有旅客头顶，整整两个小时没有任何变化。
广播里机械的女声每隔十五分钟就会重复一遍：“各位旅客请注意，受极端天气影响，由洛杉矶飞往北京的AA262航班目前处于等待降落状态，具体起飞时间待定……”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，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冷漠。林默感到喉咙发干，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，屏幕上是昨天傍晚收到的一条短信，发送人未知，内容只有简短的一行字：“别来接我，航班已取消。”
可明明，航班没有取消。
林默站起身，双腿因为久坐而有些麻木，他踉跄了一下，扶住旁边的栏杆才稳住身形。他记得很清楚，出发前，他的妹妹林浅在电话里兴奋地告诉他，这次去洛杉矶交流项目非常顺利，今晚的航班虽然延误，但很快就能到家。那是他最后一次听到妹妹的声音，清脆、欢快，充满了生机。然而，从半小时前开始，那块显示屏上的时间开始诡异地跳动，不再是正常的倒计时，而是像坏掉的钟表指针一样，在几个不同的时间点之间来回闪烁。
18:30，18:45，19:00，然后又是18:30。
周围的旅客开始躁动，有人抱怨着踢翻了垃圾桶，有人对着航空公司的工作人员大声质问。林默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维度，周围嘈杂的声音渐渐远去，只剩下他自己剧烈的心跳声。他死死盯着那块屏幕，突然，屏幕闪烁了一下，所有的红色警告字样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黑色。紧接着，一行白色的宋体字缓缓浮现，不是中文，也不是英文，而是一串复杂的坐标数据，以及一行小字：“AA262，状态：已降落。”
林默猛地回头，看向身后那扇紧闭的玻璃门。门外是漆黑的停机坪，暴雨如注，雷声滚滚。按照常理，如果航班已经降落，地勤人员应该正在引导飞机，或者广播应该播报行李提取信息。但这里什么都没有，只有死一般的寂静。
“先生，您还好吗？”一个穿着制服的地勤人员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，脸色苍白，眼神中透着深深的恐惧。
林默转过头，声音沙哑地问：“AA262，真的降落了吗？”
地勤人员愣了一下，随即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：“当然，先生。飞机刚刚停在C12停机位，您妹妹……不，那位乘客正在走下舷梯。您要去接机口吗？”
林默的心脏猛地收缩，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他记得妹妹说，AA262停靠的是B区停机位，而不是C区。这是第一个破绽。
“带我去C12。”林默说道，语气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。
地勤人员没有说话，只是默默地转身，领着他穿过空旷的大厅，走向通往停机坪的廊桥入口。一路上，林默发现周围的景象越来越不对劲。那些原本熙熙攘攘的旅客不见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空荡荡的座椅，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，仿佛这里已经荒废了数十年。走廊两侧的窗户上结满了冰霜，外面不是暴雨，而是一片灰蒙蒙的雾气，看不见任何东西。
“先生，请出示您的登机牌。”地勤人员突然停下脚步，背对着他说道。
林默低头看向手中的登机牌，那张原本清晰的机票此刻变得模糊不清，上面的日期竟然显示的是三天前。而航班号，依然闪烁着那诡异的红光：AA262。
“我不需要登机牌。”林默抬起头，发现地勤人员的身影在雾气中变得扭曲变形，那张脸逐渐融化，露出了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面孔，“因为，我也在AA262上。”
这句话如同惊雷般在林默脑海中炸响。他想起来了，三天前，他确实订了AA262的票，但因为临时有事，他在最后一刻退掉了票。而妹妹，顶替了他的座位上了飞机。
“你们搞错了。”林默后退一步，试图推开挡在面前的地勤人员，但对方纹丝不动，像是一尊冰冷的雕像，“我妹妹好好的，她就在前面。”
地勤人员缓缓转过头，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，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：“您看看屏幕吧。”
林默下意识地回头，看向远处大厅尽头的那块电子显示屏。此刻，屏幕上不再显示航班动态，而是一幅实时画面。画面中，一架飞机残骸散落在荒野之中，火焰冲天，浓烟滚滚。而在画面的角落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地从破碎的舱门中爬出来，那是林浅。她浑身是血，满脸惊恐，对着镜头——也就是对着正在观看画面的林默，无声地呼喊着什么。
“不……”林默瘫软在地，手中的登机牌滑落，飘散在冰冷的地面上。
就在这时，广播里再次响起了那个机械的女声，但这一次，声音变得扭曲而尖锐，仿佛来自地狱的嘲讽：“各位旅客请注意，AA262航班因遭遇不可抗力，已提前到达终点站。请所有幸存的乘客……哦不，请所有亡魂，尽快离开大厅。重复一遍，请所有亡魂，尽快离开大厅。”
周围的雾气开始翻滚，无数模糊的身影从黑暗中浮现，他们穿着各种各样的衣服，脸上带着凝固的恐惧或痛苦，纷纷指向林默，又指向那块闪烁着红色光芒的显示屏。林默抬起头，终于看清了屏幕上滚动的最后一行字：
“AA262，状态：已坠毁。死亡人数：248人。生还者：0人。”
林默低下头，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，指尖开始化作点点光尘消散。他想起了妹妹最后那条短信的真正含义——那不是拒绝，而是警告。警告他不要来送行，因为这将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她，也是他踏上这趟死亡航班的开始。
雨还在下，只不过，这雨是从天花板倒灌下来的，带着铁锈和血腥的味道。林默闭上眼睛，在意识的最后一点清明中，他仿佛听到了妹妹的笑声，清脆，欢快，回荡在无尽的黑暗里。
而那块显示屏，依然亮着，鲜红的AA262字样，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，注视着这片被遗忘的虚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