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夜两点,城市的霓虹灯终于疲惫地熄灭,只剩下偶尔驶过的出租车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划出一道道流光。林远推开那扇厚重的黑铁门时,风铃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撞击声,仿佛是从很深的海底传来的回响。这里没有招牌,没有路灯,只有一块漆黑的幕布悬挂在巷子的尽头,幕布后透出的微光,带着一种诡异的蓝紫色调。
这就是“Kkmall影院”,一个在都市传说中被提及无数次,却从未有人真正找到入口的地方。
林远紧了紧风衣的领口,手心渗出的汗水浸湿了衣料。作为一名专门搜集都市怪谈的独立记者,他见过太多的荒诞与恐怖,但这次不同。他的妹妹林浅已经在失踪前发给他最后一条短信,只有两个字:“入场。”而发送地点,正是这个被地图软件标记为“废弃仓库”的坐标。
影院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得多,深邃得如同一个没有底的深渊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爆米花的甜味,混合着某种难以名状的、类似福尔马林的气息。座位是暗红色的天鹅绒材质,每一排都整齐排列,却空无一人。只有中央巨大的银幕,此刻正闪烁着雪花般的噪点,发出滋滋的电流声。
“欢迎光临。”
一个机械而冰冷的声音突然在空旷的大厅中响起,没有来源,仿佛直接在大脑皮层上震动。林远猛地抬头,看见售票窗口后坐着一个穿着制服的服务员。那人的脸苍白如纸,五官模糊不清,就像是用橡皮擦随意涂抹过的素描。他的手里拿着一张票根,递向林远:“请问,您要看哪一部?”
林远强压下心头的悸动,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:“我找一个人。我妹妹,林浅。”
服务员的手指停顿了一下,那张模糊的脸上似乎挤出了一个僵硬的微笑:“Kkmall影院只放映电影,不放映过去,也不寻找未来。但如果您愿意支付代价,或许能看到您想看的‘版本’。”
“什么代价?”
“记忆。”服务员淡淡地说,“一段最珍贵的记忆,换取一张入场券。您可以选择遗忘,或者,选择成为故事的一部分。”
林远握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。他想起了小时候,妹妹躲在被窝里,拉着他的手,给他讲那些关于星空的故事。那是他记忆里最温暖、最纯粹的片段,是他在这冷漠都市中坚持下去的唯一理由。
“我选遗忘。”林远听见自己声音沙哑地说道。
服务员点了点头,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黑色的电影票。票面上没有片名,只有一个不断变幻的数字:00:00:01。
林远接过票,感觉脑海中某块地方突然变得一片空白。他试图回忆妹妹的笑脸,却发现那画面如同被水浸湿的水墨画,迅速淡化、消散。一种巨大的空虚感瞬间笼罩了他,但他没有时间悲伤,因为大厅深处的自动门缓缓打开,露出了通往放映厅的长廊。
长廊两侧挂满了黑白照片,每一张照片里的人都在看着镜头,眼神空洞。林远一步步走进去,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。终于,他来到了放映厅门口。
银幕上的噪点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部正在播放的电影。画面有些抖动,像是手持摄像机拍摄的。镜头里,一个年轻女孩背对着镜头,坐在一片漆黑的虚空里,周围漂浮着无数破碎的镜面碎片。女孩缓缓转过头,那张脸,赫然就是林浅。
林远的心脏剧烈跳动,几乎要跳出胸腔。他想要冲进去,却发现自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固定在座位上。银幕中的林浅开口说话了,声音透过音响传出,带着电流的杂音:“哥,别来。这里不是电影院,这里是记忆的坟场。Kkmall,是Keep Keeping Memory Lost的缩写。我们都在这里,守着那些被遗忘的过去,等待有人来唤醒,或者,彻底埋葬。”
画面突然扭曲,无数张面孔从屏幕中浮现,有的哭泣,有的狂笑,有的面无表情。林远惊恐地发现,其中几张脸,竟然和他认识的人有着相似的特征。那些失踪的人,那些在都市传说中消失的普通人,他们的记忆都被囚禁在这里,成为放映的一部分。
“这不是电影。”林远喃喃自语,冷汗顺着额头滑落,“这是直播。”
就在这时,银幕上的林浅突然站了起来,她对着镜头伸出手,仿佛要穿透屏幕抓住林远。“哥,救我。把这段记忆带出去。如果我不记得我是谁,我就永远困在这里。”
林远看着妹妹伸出的手,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。他想起了刚才失去的记忆,那股空虚感让他感到恐惧。如果连这份爱都忘记了,他还剩下什么?
他猛地站起身,冲向银幕。就在他的手触碰到冰冷屏幕的瞬间,整个影院开始剧烈震动。座位上的暗红色天鹅绒开始腐烂,化作黑色的尘埃。服务员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次带着一种嘲弄的笑意:“欢迎观看大结局。观众入场,演员谢幕。”
林远感到一股巨大的吸力从屏幕中传来,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去。在意识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,他看到银幕上出现了一行血红色的字幕:
“本片由Kkmall影院独家呈现,请勿离场。下一位观众,正在路上。”
当林远再次睁开眼时,他发现自己站在巷子里,雨已经停了。黑铁门依然紧闭,那块漆黑的幕布后一片死寂。他摸了摸口袋,那里多了一张黑色的电影票,票面上的数字变成了:00:00:02。
而他的脑海中,关于妹妹的记忆,依然是一片空白。只有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,提醒着他,这场电影,才刚刚开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