包厢里的冷气开得很足，却压不住空气中那股混合着廉价香水、酒精和烟草的浑浊味道。霓虹灯管在头顶滋滋作响，红光绿光交替闪烁，将一张张涂满粉底的脸照得光怪陆离。林远靠在沙发角落，手里捏着一杯早已没了冰块的威士忌，目光却并未落在那些正随着重金属音乐疯狂扭动的身影上，而是死死盯着房间正中央那张茶几。

那是一张普通的钢化玻璃茶几，边缘贴着几圈已经起皮的黑色防撞条。但在林远眼中，这玩意儿此刻正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诡异气息。就在十分钟前，当那个叫小雅的陪酒女将最后一瓶“洋河”砸在桌上时，茶几表面突然泛起了一阵水波般的涟漪。那不是光影的错觉，而是实打实的物理现象，仿佛桌面下连通着另一个维度的深渊。

“喂，看什么看？发什么愣啊？”一只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突然伸到林远眼前，狠狠弹了一下他的额头。

林远猛地回过神来，瞳孔剧烈收缩。小雅正瞪着他，眼角的妆容因为刚才的嘶吼而晕开，显得有些狰狞。“大晚上的玩真心话大冒险，你小子怎么像个木头桩子似的？”

周围的喧闹声似乎在这一刻被隔绝在外，林远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如擂鼓般响亮。他咽了口唾沫，视线再次不受控制地飘向茶几。刚才那一瞬间，他分明看到玻璃表面倒映出的不是包厢里的景象，而是一片灰蒙蒙的荒原，荒原上插着无数断剑，天空中挂着一轮破碎的血月。

“我……我有点不舒服。”林远强压下心头的惊悸，试图站起身。

“坐下！”一声低沉的呵斥从对面传来。说话的是赵哥，这帮人的头目，手里把玩着一枚银色的打火机，火苗在昏暗的光线中忽明忽暗。“规矩都懂吧？转盘转到谁，谁就得选。刚才转针停在你面前，你还没选呢。”

林远僵硬地重新坐下，目光扫过茶几。那里放着一个简易的塑料转盘，指针正颤巍巍地指向他自己。而在转盘下方，那张茶几的玻璃层下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蠕动。他记得很清楚，这茶几是这家“夜色KTV”开业时老板从旧货市场淘来的，说是“镇店之宝”，能聚财。当时他还嗤之以鼻，觉得是商家噱头，如今看来，恐怕没那么简单。

“选吧。”赵哥吐出一口烟圈，烟雾缭绕中，他的笑容显得格外阴森，“真心话，还是大冒险？”

林远的手指紧紧扣住沙发边缘，指节泛白。理智告诉他应该拒绝，应该立刻离开这个鬼地方。但身体却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禁锢住，无法动弹。他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，顺着脊椎攀爬至后脑勺。那张茶几发出的微弱嗡鸣声越来越清晰，像是在呼唤，又像是在警告。

“大冒险。”林远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可怕，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

包厢里瞬间安静了一秒，随即爆发出一阵起哄声。赵哥挑了挑眉，似乎对这个回答有些意外，随即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。“行，够胆。既然选了大冒险，那就得有点挑战性。听说这家店的老板有个习惯，每次打烊前，都要在茶几底下放一枚硬币，据说能保佑生意兴隆。你去，把茶几底下的硬币捡起来，放在转盘中央。记住，不能用手碰，要用嘴叼。”

周围的人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。这不仅是恶作剧，更是侮辱。但在场没人敢反对赵哥，毕竟在这条道上混，面子比命重要。

林远看着那张茶几，玻璃表面再次泛起涟漪。这一次，他看清了，那涟漪中心有一个黑洞，正源源不断地吞噬着周围的光线。他知道，这可能是一个陷阱，或者是一个无法回头的诅咒。但此刻，退路已断。

他缓缓俯下身，双手撑在茶几边缘。冰冷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，那股寒意瞬间刺入骨髓。他盯着茶几底部那片漆黑的阴影，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窥视着他。周围的喧闹声渐渐远去，只剩下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。

他张开嘴，小心翼翼地探向茶几下方。就在他的嘴唇即将触碰到玻璃底面的瞬间，一股阴冷的风从茶几缝隙中吹出，带着浓烈的腐臭味。林远浑身一僵，差点呕吐出来。他强忍着恶心，舌尖试探性地触碰到了那个冰冷的物体。

就在他叼住那枚硬币的刹那，包厢里的灯光突然全部熄灭。

黑暗降临，只有茶几表面发出幽幽的蓝光。那光芒照亮了林远惊恐的脸，也照亮了周围一张张扭曲变形的面孔。他们不再是刚才那些嬉笑打闹的男女，而是一个个面目全非的怪物，空洞的眼眶中燃烧着绿色的火焰，死死地盯着他。

“恭喜，”赵哥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，变得非男非女，尖锐而刺耳，“游戏，才刚刚开始。”

林远想要尖叫，却发现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感觉到那枚硬币在他舌尖上变得滚烫，仿佛烙铁一般。他猛地抬头，看向茶几。玻璃表面已经彻底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。漩涡中心，无数只手伸了出来，抓向他，抓向这整个包厢，抓向这个虚假的世界。

他终于明白，这张茶几不是什么聚财的宝物，而是一个祭坛。而他们所有人，都是献祭的羔羊。

蓝光骤然增强，刺得林远睁不开眼。在那一片惨白的光明中，他最后看到的景象，是那张茶几缓缓升起，将他整个人吞没其中。紧接着，所有的声音、光线、气味，全部归于寂静。

当灯光再次亮起时，包厢里空无一人。

只有那张茶几静静地立在中央，表面光洁如新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转盘上的指针，不知何时，已经停在了一个从未出现过的符号上，缓缓旋转着，发出单调而诡异的滴答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