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十一点半，写字楼的中央空调已经停转，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咖啡味和某种难以名状的疲惫气息。林默盯着电脑屏幕上幽蓝的光标，手指悬在键盘上方，迟迟没有落下。作为一家濒临倒闭的小型旅行社的文案策划，他的工作枯燥得像是在嚼蜡，直到那个弹窗毫无预兆地跳了出来。

没有广告语，没有绚丽的横幅，甚至没有Logo。只有一个简陋到极致的黑色按钮，上面用苍白的宋体写着：“P185机票网”。

林默皱了皱眉，随手关掉了它。这又是哪个垃圾网站的弹窗广告吧？他心想。然而，就在他准备关闭浏览器标签页时，那个弹窗再次出现，这一次，它占据了整个屏幕中央，背景是深邃得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黑。按钮依旧在那里，静静地闪烁了一下，像是在等待，又像是在邀请。

鬼使神差地，林默点击了鼠标左键。

页面加载的速度快得违背常理，瞬间跳转到了一个界面极简的订票页面。输入框只有三个：出发地、目的地、时间。没有航空公司选择，没有舱位等级，没有价格区间。林默愣了一下，出于一种近乎自虐的好奇心，他在“出发地”输入了“北京”，在“目的地”输入了“上海”，而在“时间”那一栏，他鬼使神差地输入了昨天的日期——2023年10月14日。

他以为系统会报错，或者提示日期无效。但屏幕仅仅闪烁了一下，随即显示出一张机票信息。航班号：P-185。起飞时间：10月14日 08:00。票价：0元。

“搞什么名堂，免费机票？”林默嗤笑一声，手指习惯性地移向“预订”键。就在那一瞬间，他的鼠标突然变得沉重无比，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死死按住。屏幕上的文字开始扭曲，原本清晰的宋体字像融化的蜡一样流淌下来，重组成了另一行字：“您确定要支付‘代价’吗？”

林默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想要移动鼠标，却发现手指僵硬得无法动弹。周围的办公室突然安静得可怕，连隔壁工位老张敲击键盘的声音都消失了。一种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，他猛地意识到，这不是普通的网页。

“警告：P185航线仅接受特殊货币结算。”屏幕上的字一个个跳出来，带着某种诡异的节奏感，“货币名称：遗憾。”

林默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画面。大学毕业时因为胆怯而没说出口的那句喜欢，父亲生病时因为忙碌而错过的那最后一次见面，还有那个在雨夜被自己狠心推开的恋人……这些被刻意尘封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，瞬间淹没了他。他的呼吸变得急促，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。

“不……这不可能……”他喃喃自语，试图强行关闭浏览器，但屏幕纹丝不动。

就在这时，办公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：“机票已出，请前往登机口。P-185，即将起飞。”

林默猛地抬头，看向办公室的窗户。窗外不再是熟悉的都市夜景，而是一片迷雾缭绕的灰暗天空。隐约间，他似乎听到了一声尖锐的飞机引擎轰鸣声，那声音不像是来自地面，更像是直接在他的颅骨内响起。

他站起身，双腿发软，却不由自主地向公司门口走去。电梯井里传来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，电梯门缓缓打开，里面没有楼层显示，只有一个漆黑的入口，通向未知的深渊。

“这一定是恶作剧。”林默对自己说，声音却在颤抖。他掏出手机想要报警，却发现屏幕上的所有应用图标都消失了，只剩下一个黑色的航班信息APP，上面显示着“值机中”。

他走进电梯，门在身后合上，隔绝了所有的光亮。电梯下行的速度极快，失重感让他胃部一阵翻江倒海。当电梯门再次打开时，眼前并非大堂，而是一条铺着暗红色地毯的长廊，两侧是模糊不清的立柱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和旧书页混合的味道。

长廊尽头，一扇标着“P-185”的门半掩着。林默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。门后是一个狭小的登机口，没有旅客，只有一个人背对着他站在那里。那人穿着一件熟悉的灰色风衣，背影瘦削而孤寂。

“你是谁？”林默问道，声音干涩。

那人缓缓转过身。林默倒吸一口凉气。那张脸，竟然是年轻了十岁的自己。年轻版的他眼神清澈，带着对未来无限的憧憬，与此刻满脸疲惫、眼神浑浊的林默形成了残酷的对比。

“我是那个没选对路口的你。”年轻版的林默轻声说道，手里拿着一张机票，“P185机票网，专售‘如果当初’。”

“如果当初我勇敢一点……”林默喃喃道。

“如果当初我多陪陪父亲……”年轻版的他接着说。

“如果当初我没有放手……”

“代价是永恒的循环。”年轻版的林默将机票递过来，“上了这班飞机，你将回到过去，修正每一个遗憾。但每修正一个遗憾，你现在的记忆就会消失一部分，直到你彻底变成另一个人，或者……彻底消失。”

林默看着那张机票，上面没有价格，只有一行小字：【人生无法撤销，但可以选择重读。】

周围的雾气越来越浓，登机口的广播响起：“前往过去的P-185次航班即将起飞，请持有遗憾的旅客尽快登机。”

林默握紧了那张冰凉的机票，指尖微微发白。他想起了白天在公司被上司无理指责时的愤怒，想起了深夜加班时看着窗外万家灯火却无一盏属于自己的孤独。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，比死亡更令人窒息。

他抬起头，看向那个年轻的自己，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。

“我准备好了吗？”他问。

年轻版的林默没有回答，只是指了指那扇通往迷雾的门。

林默迈出了脚步。脚步声在空旷的登机口回荡，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尖上。当他跨过门槛的那一刻，身后的办公室、城市、甚至是他存在过的这个世界，都开始像老旧照片一样褪色、崩塌。

风呼啸而过，耳边传来了飞机起飞时的轰鸣声，那是命运转动的声音。

P185机票网，不再是一个网站，而是一个陷阱，一个诱惑，一个关于后悔的永恒谜题。而在屏幕的另一端，另一个疲惫的灵魂，正盯着那个黑色的按钮，犹豫着，颤抖着，伸出了手指。